时近中秋,风露转凉。长公主林黛玉一袭素色宫装,携一篮新摘桂蕊,至养心殿请安。
她并不直言求情,只轻叹道:“哥哥,中秋乃万家团圆之日。东宫与中宫禁足,外臣难免揣测圣意。
若因此生出‘帝后离心、父子嫌隙’的流言,于江山气象……恐非吉兆。”
御座上,林琰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这个自幼聪慧、最解他心意的胞妹,半晌,终是低笑一声:“玉儿还是这般,善解人意。”
随即下旨解了皇后与太子的禁足——既全了皇家体面,又暗显天家“宽宥”之意,一举两得。
只是这一来,薛宝钗与林崇虽出了禁苑,却也人人皆知:这“自由”,是长公主一句话换来的。
中秋夜,广寒殿前设宴。月华如水,泻在琉璃瓦上,泛出冷冽青光。
丹陛之下,丝竹管弦奏的是《太平乐》,曲调繁复华丽,却掩不住那股子刀刃藏于锦绣下的紧绷。
林琰高踞御座,赭黄十二团龙袍,袖口压着玉石坠折扇。
目光平静扫过殿内,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只是个享受天伦的寻常父亲。只是那笑,未达眼底。
殿中觥筹交错,唯独御座旁两席,静得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墙。
左首太子林崇,杏黄五爪龙四团龙补常服,腰束玉带,端坐如松。面前金盏御酒几未沾唇,指尖搭在案上,随着乐声极轻地叩击,一下,又一下,似掐算节拍,又似压抑心绪。
右首宁安亲王林桢,红色亲王常服,绣五爪蟠龙,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神色从容,嘴角含笑,与席间几位年幼兄弟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掠过太子,带着长兄特有的、看似温厚的关切。
这番“兄友弟恭”,落满殿文武眼中是皇家体面,落林琰眼中,却是两头幼虎划定领地,彼此嗅闻,暂且克制着未亮獠牙。
“皇兄此次回京,一路辛苦。”
林崇忽开口,声不高,却令周遭清静几分,“北地苦寒,听闻去年雪灾尤甚,皇兄却能于苦寒中推行‘净膳’、‘惠民药局’,救民于水火,实乃社稷之幸。”
林桢执杯浅啜,放下时杯底与案几轻触,脆响一声:“太子谬赞。臣奔走哈密与九原之间,不过代天子巡狩,行陛下仁政而已。
倒是太子殿下,于直隶推行父皇所倡义学,数月间童子入学率增三成,方是为国本计,臣愧不如也。”
抬眼看向林崇,笑容温润,“救灾乃臣下分内。殿下身处东宫,日理万机,筹划百年教化之功,岂臣这等粗陋实务可比?”
林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敲。二子一个捧得含蓄,一个谦得隐晦,这太极打得,倒比殿前舞姬更要精彩。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唱喏:“五皇子到——”
众人望去。林桁一身宝蓝锦袍,身姿挺拔,神色却沉稳了许多,不复昔日飞扬。
他独自行至殿中,向御座行大礼。林琰抬手免礼,目光在林桁脸上多停片刻。
这孩子经此一劫,倒似脱了层皮,眉宇间少了浮躁,多了几分沉静。
林桁起身,并未立刻归席,而是先侧身,朝着太子林崇的方向微微颔首,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林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份默契,是同胞手足才有的亲近。
林桢率先起身,朗声笑道:“五弟!今日中秋,又逢你与冯家千金定亲之喜,皇兄岂能无贺?”
招手,内侍抬上一个紫檀木匣。亲启,露出一套羊脂白玉文房四宝,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此乃愚兄在哈密所得和田籽料,请名匠雕琢而成。五弟新婚在即,日后当潜心经史,这‘玉砚’正合你用。”
“谢皇兄厚赐!”林桁深深一揖,眼底有一丝感激闪过。
林桢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女眷席位的某处,笑意加深,却莫名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至于冯家千金,听闻贤淑知礼,如今虽尚未过门,却已能持重守礼,安于府中。
这‘玉笔’,便遥祝她日后能为五弟濡毫,助他成就功业,做个温良贤内助。”
勋贵女眷席中,冯曦儿垂首端坐,身着秋香色袄裙,姿态恭谨,眉宇间那丝劫后余生的苍白与柔韧在灯火下愈发清晰。
闻听此言,她只将头埋得更低,依礼敛衽微福,并未发一言。
太子林崇亦举杯起身,笑道:“五弟,孤亦有一礼相贺。”
示意呈上一对鎏金掐丝珐琅花瓶,寓意平安。“愿五弟与冯家千金,此后琴瑟和鸣,安享岁月。”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桁身上,那份关切比对林桁身侧的虚空——亦即对冯曦儿的遥祝——来得实在得多。
林桁接过赏赐,指尖果然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握紧,向太子投去一道更深沉的感激目光。
林桢落座后,目光扫过那对花瓶,又瞥向女眷席中那个低眉顺眼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讥诮。
宴至中途,歌舞升平。几位与薛家有些旧谊的官员,借着敬酒由头,不着痕迹地向皇后薛宝钗席位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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