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一连下了七八日,直把扬州城的青石板路浇得润如泼墨。
这日午后,云霭忽散,斜阳从层叠的云缝里漏下来,映着积水,晃得人眼晕。
府衙后堂一带,不知何时已飘起幽淡的桂香与茶烟,穿廊的风夹着蟹粉与陈酿的温醇,把连日来的潮湿霉味冲淡了几分。
知府秦望储执一盏越窑青瓷酒盅,指节上还泛着连日惊惧后的苍白,此刻借着堂内红泥小火炉的暖意,总算缓过一丝血色。
下首坐着的,是江都、仪真两县县令,再旁边,便是那位遇事总能置身事外的高邮州通判梁国陆。
几人面前摆着定窑白瓷的茶具,小厮正提着长嘴铜壶,往盏中续着雨前龙井,茶烟袅袅,满室清芬。
堂角一架紫檀木琴案上,一位素衣清倌人正轻拢慢捻,弹一曲《平沙落雁》,案侧另有一位墨衣少女铺开洒金笺,研着松烟墨,静候诸公题咏。
“殿下离城那日,万民伞撑得遮天蔽日,那场面,京里头少说也得传颂三月。”
江都县令捧着青瓷茶盏,举盏为敬,笑意温雅,“府君这回,非但无过,反倒是大功一件——这扬州的水,到底是清了。”
秦望储浅呷一口花雕,琥珀色的酒液入喉温润,压下了心口那点余悸,口风却仍持重:“功什么?不过是临急擦干净了台面,没让那位爷瞧出瑕来。
你们是没见太子那双眼,前几日盯着露布瞧的时候,幽深得像古井,老夫这后背的衣裳,生生给汗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脊梁上。”
梁国陆慢悠悠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那肉嫩得用筷尖一拨便散,汤汁清而不腻,他细细品了,方抬眼笑道:“府君多虑了。太子爷金枝玉叶的,来扬州办差,不过是循例巡视罢了。
底下人办事漂亮了,他面上光彩,回去也好向陛下、娘娘们交差。
至于那些个胥吏,要想家族还接着干这营生,自然懂得不能乱咬群的道理,杀鸡儆猴,谁还敢不长记性?”
说罢,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桌沿那只盛酒的越窑青瓷盅,转而看向抚琴的少女,“姑娘,方才那句‘潮平两岸阔’,不妨续完?”
那清倌人指尖未停,声如碎玉:“风正一帆悬。老爷此番平波靖浪,正是风正之时。”
满座皆笑,仪真县令趁势往前倾身,压着嗓子道:“那五十多颗‘螺蛳’入了土,再让他瞅瞅新砌的‘巢’,听听檐下几声不咸不淡的‘雀噪’,这局也就圆过去了。
倒是那个周乡约,犟驴似的,差点坏了事,好在如今也算平了。”
酒至半酣,小童换上武夷山大红袍,茶香醇厚。
秦望储抿了口热茶,目光扫过一旁垂首添茶的仆役,才低声问:“不过,那批‘木料’的‘榫卯’,当真楔紧了?可别留了毛刺,回头扎了手。”
梁国陆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探手从炭盆边取过火箸,慢条斯理拨弄炉中红炭,星子一闪而灭。他声量压得更低,神色却依旧从容:“府君放心。
工部的‘匠人’都是懂行的,那本‘清册’连夜依着新样重造过,每一根‘料’的进出,都严丝合缝。
至于咱们和汪家、李家那几笔‘旧木’……都在老樊头那个‘旧匣’里。
嘿,那晚他抱着匣子急着去‘走水’,失足掉进‘塘’里喂了鱼虾,如今死无对证,那匣子怕是早沤烂在淤泥里了。”
他说的,是那个管着私账的户房老书办东郭樊。案发当夜,那人便不知所踪,官方通报是“畏罪投河”,至今未见尸首。
秦望储听了,这才重重舒了口气,心下稍安。又品了几巡茶,听罢一曲《高山流水》,酒席方散。
他踱步回后宅,却不晓得,那老书办东郭樊确是跳了河,却没死成。
那夜他被梁国陆的心腹追得走投无路,情急之下抱了块浮木门板,在运河里漂了一宿。
河水冰冷刺骨,几次险些松手,偏生那块门板卡在一处芦苇荡里,又被早起撒网的渔户救起,捡回半条性命。
更紧要的是,他那贴身的蛟鱼皮包,竟死死捂在怀里,没被河水冲走。
皮包里,除了那本记着所有暗账的私册,还有一本油纸层层包裹的记事本。封皮略显残破,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馈送清单”四字。
那里面不光记了账目往来,还记了这几年扬州府各级官员如何与盐商、乡绅勾结,如何在灾年哄抬粮价,如何克扣安置款,甚至……如何“处理”掉几个不配合的灶户和乡约。字字如刀,笔笔见血。
东郭樊不敢再在扬州府露面。他晓得,只要自己还活着,梁国陆和秦望储就睡不安稳。
趁着夜色,他扒上了开往京师的货运火车。那是一节运瓷器的车厢,车厢里弥漫着草绳间隙中的豆腥味,。
东郭樊蜷在草绳堆后,怀里紧抱着那皮包,像个守着最后一点念想的乞儿。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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