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东华门外的槐树,枯叶扑簌簌打着旋,落在工部左侍郎贾琏的乌纱帽上。
他仰头望着眼前这座荒芜的旧忠顺王府:朱门剥落,石狮缺角,满院荒草没膝。只有几株老槐还撑着半树黄叶,在风里簌簌作响。
“就这儿了。”贾琏拢了拢袖子,对身后的郎中们吩咐,“陛下有旨,宣徽院选址,务求节俭,不动宏规,不兴繁役。
这王府地处皇城根下,离各部院都不远,格局尚存,稍加修葺,便可启用。省下的银子,留做赈灾修渠,才是正理。”
他作为外戚,心里门清——这宣徽院,是陛下用来平衡朝堂的新棋子。
若大兴土木,耗银过多,那些言官清流必定借题发挥,说陛下“奢靡误国”,反倒给新政添了堵。
不如因陋就简,既全了“俭德”,又暗合了“旧制维新”的意思。郎中们领命,带着工匠进去丈量。
贾琏则踱到府前,望着对面城隍庙袅袅升起的香火,忽然想起地方上的旧例:每逢冬防春赈,或是水利兴革,府县官吏总要召集乡绅耆老,不是在明伦堂,就是在城隍庙里议事。
那庙里香火缭绕,神像森然,乡民跪拜,士绅交头,倒真有几分“神人共鉴”的意味。
“原来主上这宣徽院,是自下而上串起来的。”
他低声自语,指尖捻着胡须,“地方有乡约议事之旧例,中央设宣徽院以统之,再以《舆情上达律》为纽带,这盘棋,才算活了。”
接下来的日子,工部动作极快。
旧王府的承运殿改为“咨政殿”,撤去隔扇,换上宽大的长桌,地面铺上青砖,墙上只挂一幅《皇舆全图》,再无多余装饰。
东西厢房辟为“文移所”和“录事房”;后园几间破屋修葺后,充作值房。
院中荒草铲平,铺上碎石小径,只留那几株老槐,算是保留了些旧时风貌。
最妙的是,贾琏特意命人在集议堂东侧,辟出一间“观风阁”。
临窗设一排矮榻,专供各地来京的耆老、乡绅代表旁听议事——虽无投票之权,却能亲眼看见朝堂如何决断,回去也好向乡民交代。
这手“开放”,既显了朝廷“纳言”的诚意,又不动声色地把地方的视线引到了中枢。
消息传到江南苏州府,知府衙门里的书吏们正为冬赈吵得不可开交。
以往这类事,都是知府也是要召集当地几个大乡绅和耆老的意见,且苏州府不必他处,乃是帝王乡,当地宗室势力不可小觑。
如今听闻京师设了宣徽院,还鼓励地方建议事之所,知府钱维桢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对门子道:“你去看看,府学明伦堂的梁柱还结实否?
若尚可,便打扫出来。今后凡遇赋税、水利、赈济之事,就固定在此召集乡绅、耆老、米行布行的掌柜们共议。
至于城隍庙,香火太盛,人多口杂,还是明伦堂清静些。”
门子心领神会:“老爷高明。明伦堂乃讲学论道之地,在此议事,正合‘以文教化’之义。
况且,那些乡绅秀才,素来以‘斯文’自居,在孔圣人牌位前议事,总不敢太过放肆,于公议有益。”
钱维桢点头:“正是此理。不过,若是穷些的州县,修不起明伦堂,便定在城隍庙也罢。神道设教,百姓敬畏,倒也能镇住些刁顽。
只是要立个规矩:议事时不得喧哗,不得挟私,违者逐出;还要在庙墙张贴‘公议榜’,列明事由与结果,让百姓知晓。”这番话很快传开。
富庶的府县,如杭州、金陵、广州等地,纷纷效仿苏州,修缮明伦堂,或另建专门的“议事院”。虽谈不上雕梁画栋,却也窗明几净,桌椅整齐。
而一些贫瘠州县,则干脆把城隍庙的偏殿打扫出来,搬几张长凳,就算议事之所。
庙祝们得了官府的吩咐,平日里也留心收集乡民的抱怨和建议,遇到议事之日,便悄悄递给主持的乡老。
《京华新报》上,一篇《从城隍庙到宣徽院》的评论文章悄然登出,笔调平和却意味深长:“……天下之治,始于乡邑,达于朝廷。
昔者乡老聚于城隍庙下,议桑麻,讼田产,虽无定制,却有公心。
今者陛下顺民情、稽古制,设宣徽院于京师,令郡县仿旧例立议事之所,上接天听,下通民意,非创新,乃复古也。
然此‘古’,非泥古不化,乃取‘众议’之实,弃‘独断’之弊。城隍庙之神明,监于上;宣徽院之公论,行于中;乡民之生计,定于下。三者相衔,则国本安矣。”
这篇文章不温不火,却点透了关键——任何新制度,不是凭空而生,而是把地方上早已存在的“乡绅共议”旧例,用朝廷的诏书固定下来,再向上延伸到中央。
如此一来,士大夫们少了“变法”的抵触,多了“循例”的坦然;百姓们也觉得亲切,仿佛这“议事”本就是自家的事,只不过如今规模大了些,规矩严了些。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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