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尽春回,京师积雪半融。御道上的冰碴子,被车轮碾得咯吱作响。比这更冷的,是朝堂上的风议。
宣徽院资政殿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紫铜仙鹤香炉里,吐着沉水香的袅袅青烟。
可那一百位士人代表——多是科道言官与清流翰林——脸上,却都挂着一层严霜。
沈崇文虽因清苑李家一案遭贬,可“太子无过不可废”的论调,反倒因他倒了,愈发成了这班士大夫心照不宣的共识。
国子监祭酒须发皆白,颤巍巍开口道:“皇后乃陛下元配,德容言功,俱有可表。纵使太子殿下谦退,皇后有何罪过?岂能因易储,便累及中宫?”
此言一出,附和声顿时四起。这些清流,多出身江南士绅,或与江南大族牵连甚深。
他们未必真心拥戴林崇,却本能地抗拒任何动摇现有秩序的可能——尤其是那赖以生存的土地兼并、违法蓄养奴婢的依附体系。
宁安亲王林桢的雷霆手段,他们早已如雷贯耳。
“诸公所言,差矣!”
贾雨村捻着念珠,半阖的眼骤然睁开,精光一闪,“太子殿下屡次上表,自陈‘难当大任’。此乃谦冲之美德,亦是对社稷负责的明智之举。
陛下顺水推舟,正显父子情深,并无不妥。至于中宫……”
他顿了一顿,嘴角噙着一抹冷峭,“皇后娘娘虽出身商户,然既为正宫,自有仪范。
陛下仁厚,岂会无故废后?诸公何必杞人忧天,反倒显得别有用心。”
这话绵里藏针,既堵了清流的嘴,又暗讽其“别有用心”。
依照新定规制,废立太子、增收新税这类军国重事,方需在宣徽院资政殿的君前会议投票决议。
其余日常政务,仍循旧例,由各部寺分理。今日此会,便是专为议定易储大局。
真正让清流们难以反驳、却又羞于启齿的,是皇十子林梅夭折的旧事。
那孩子玉雪可爱,之前突发急病,太医救治不及,夭亡时不过周岁。
坊间早有隐秘传闻,指向后宫疏于照料,乃至争宠倾轧。
只因事关皇家颜面,人无实据,清流便绝口不提,只一味强调“太子无过”、“皇后无咎”。
如今,这倒成了皇帝派系心照不宣的底牌。
养心殿内,林琰听着首辅、吏部尚书路怀瑾,与宣徽使、礼部尚书周文德的低声回奏,脸上无悲无喜。小张子捧着热巾子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资政殿内,沈派余绪仍在纠缠‘嫡庶有序’。”
周文德捋着胡须,略带忧虑,“言宁安亲王虽是长子,又素有贤名,毕竟非是嫡出。
又云皇后乃陛下原配,若废太子后又废中宫,恐成‘子以母贵’之实,反悖礼法。”
林琰指尖摩挲着桌面,淡淡道:“皇后那里,不必动。皇后性子沉静,这些年无有大错。废了她,倒显朕刻薄寡恩,亦寒了百官之心。”
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深邃,“崇儿既已再三辞让,朕便允了他。赐封‘宁靖王’,就藩济南。
俸禄之外,从顺天府、保定府一带,划出三千顷良田,每岁抽四分银一亩,由地方官代收发放,以为补偿。让他在山东,好生颐养。”
首辅路怀瑾心领神会。三千顷田,岁入三万六千两,远超亲王常制。
皇帝将“太子谦退、父子情深”的戏码做足,既全了林崇的体面,又以实利堵了悠悠众口,更将其远置山东,断绝了江南清流借他为帜的可能。
“至于桢儿,”林琰话锋一转,“既为太子,便该名正言顺。皇贵妃识大体,主动谦让后位,足见贤德,继续协理六宫事务便是。后宫之事,以此定局。”
此议在宣徽使周文德的主持下,于资政殿表决通过。
皇后薛宝钗不动,保全了皇家体面;废太子林崇厚赏就藩,主动退场;
新太子林桢上位,生母楚容卿虽居皇贵妃之位,未僭后位,给了清流士大夫在礼法上勉强可接受的台阶。权力的交接,便这般悄然完成。
消息传出,钟粹宫内,林崇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握着徐烟雨的手,低声道:“三万两,够了。我们在济南的王府,寻片空地,种些梅花,不理纷扰,便是清福。”
徐烟雨依偎着他,眼中释然,亦含着淡淡的不安。她知丈夫退场,或可换一家安宁,而皇兄林桢将要面对的,却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荣国府内,贾政听完贾琏回禀,久久无言,只将那紫砂茶盏攥得死紧。
半晌,对贾琏道:“罢了,罢了。老夫终究只是个‘泥塑尚书’。你……告知蔷儿,新太子面前,更须谨言慎行。
宁靖亲王那边,岁时年节,亲戚礼数务必周到,却不可过从甚密,免惹嫌疑。”
他浊眼望向窗外,这精心维持的荣国府,在剧变时局中,渺如沧海一粟。薛家乃皇后娘家,此层关系,如今是护身符,抑或烫手山芋?他不敢深想。
宣徽院内,气氛复杂。加衔宣徽使的礼部尚书周文德等多数官员,迅速转向,颂扬新太子“英明神武”,契合“立贤”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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