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灯火直亮到三更。
林琰批完最后一本奏章,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眉心。
案头堆着奏章,窗外是西苑那片他亲自督种的麦田,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一点土腥气。
小张子悄步上前,换了盏新茶,又往香炉内添了一小撮沉水香。
皇爷,明日辰时,长公主和襄国公夫人要来请安。小张子低声禀道。
林琰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让她俩歇一晚,明日多带些宫里的点心回去——湘云那丫头嘴刁,别叫她又嫌御膳房的东西甜腻。
小张子忍着笑应了,心里却嘀咕:昨儿奴才就瞧见国公夫人在御花园连吃了三块玫瑰酥,哪是嘴刁,分明是嘴馋。退到一旁不再多话。
林琰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案头那份还未拆封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上,是昨夜才递到的。
那封八百里加急是通政司转来的正式军报,而锦衣亲军的密报,早在三日前便已到了西苑。
他没急着拆,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封皮。有些事,不急在一时。送去钟粹宫让太子来拆,正好。
东吁内乱、莽达被困、莽白借清君侧起事,这些在锦衣亲军的密报里已说得明明白白。
真正让林琰在意的,不是缅甸发生了什么,而是——云南承宣布政使司至今没有一份正式奏报提到这件事。
锦衣亲军的人能知道,云南当地军政衙门会不知道?林琰的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没有上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不知——那说明云南的耳目已经烂到根了;要么是不敢报、不想报——那背后就必有走私通贿的情弊。
东吁连年内战,边贸走私向来猖獗,云南地方文武从中分一杯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也不往下深究了。有些事,等太子来拆。
翌日清晨,长春宫。
黛玉穿一件月白暗花绫纱对襟褙子,外罩浅翠色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蝴蝶簪。
湘云则是一身桃红遍地金袄子,腰束杏黄宫绦,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
两人与楚容卿相互寒暄,楚容卿拉她们在榻边坐下,亲自拈了块玫瑰酥递给湘云:路上辛苦了。昨儿听小张子说,你们入城时在前门大街还特意停了车?
湘云咬着玫瑰酥,含含糊糊道:可不是!姐姐还让紫鹃下车买了本《文选》注本呢——一百二十文,字大纸好,便宜得很!
黛玉淡淡一笑,没接话。楚容卿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了然——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看见了。
贵妃,黛玉轻声道,本宫在外头走了这几处,觉得如今的世道……比从前活泛多了。百姓不是不苦,可苦里有盼头。这盼头,比从前实在。
楚容卿微微颔首,目光深处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她知道,这个小姑看见的,不只是市井的烟火,还有这盼头背后,那个坐在麦田边的人。
辰时三刻,钟粹宫东暖阁。
林桢拆开军报,一目十行看毕,神色未变。
缅甸东吁王国。国主莽达被其弟莽白围困于阿瓦城。
莽达长子莽瑞遣使星夜驰入云南,携血书一封,恳请天朝出兵援救,愿世世称臣,内附天朝。
而与此同时,莽白已遣使至云南边境,携带重金与国书,请求大楚册封新主,以定南疆。
两份文书,几乎前后脚递到通政司。
林桢将血书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请旨召见群臣,而是先翻出了几份东西——锦衣亲军的密报抄件、武装巡检司近半年来关于云南边境的巡查记录、户部关于西南军费的账目、兵部关于安南各卫的最新布防图。
他要看看,这几份东西里,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果然——
五军都督府呈报的武装巡检司巡查记录提到:云南边境土司辖地,近半年来有不明武装活动,疑为东吁地方武装,地方巡检司已加强巡查。
但锦衣亲军的密报写得更直白:那些不明武装中,至少有两股是莽白麾下的精锐斥候,已深入云南土司辖地三十余里。地方上不是不知道,是装不知道。
再看兵部的布防图:离缅甸最近的安南都统司下辖七卫——宣化卫、交州卫、清化卫、乂安卫、新平卫、顺化卫、升华卫——图上标注驻军共六万三千人,编制满员。
去岁靖安署核对的实际发饷人数,只有四万二千人。缺口两万一千人,户部的军费账目里,银子却按满员发了。
林桢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好一个编制满员
但这事他先按下不表。云南三司瞒报的事、安南七卫吃空额的事——现在追究,只会打草惊蛇。首要是稳住战线,不是清洗前线。
巳时正,皇极殿。林桢升座。丹陛之下,朝服肃立。
首辅路怀瑾第一个出列。他须发灰白,腰杆笔直,双手捧着两份文书——正是莽达和莽白的求援与请封国书。
殿下,路怀瑾的声音沉稳如钟,老臣以为——莽白弑兄篡位,大逆不道。天朝若不声讨,何以正纲常、服四夷?然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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