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这把牌里,到底哪边是的?
曹安于的疏稿,陛下批了。这是明面上的。
可都察院这帮御史,弹劾的理由也不是全无道理——一个詹事,替监国太子起草南疆军国疏稿,到底算不算越权?
从制度上说,詹事府本管东宫事务,太子监国学习理政,詹事代为起草疏稿,似乎说得通。
但南疆军务自有边臣专司,詹事越界操持,也确实于制不合。这是制度上的。
两撞在一起,他这个右都御史,该怎么选?
陈文瀚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弹章抄件上批了一行小字:
此稿措辞过激,牵扯过广,恐伤国体。宜删减后呈递。
他放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分寸只须控制在烧不到自己的范围内,至于最终烧到谁——且先看看风向再说。
养心殿西暖阁,林琰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弹章抄件——是贾雨村递上来的,措辞已经了不少,但核心意思没变:曹安于越权,卫进策沽名,南疆之事不宜由詹事府插手。
晴雯站在他左后方,像往常一样,不声不响。她看见弹章上那行朱批——只朱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微微浮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贾雨村倒是听话。林琰放下弹章,语气平淡,让他们跳,他们就真跳了。
晴雯没接话。她只是把砚台边沿一滴墨用手指轻轻抹去,动作轻而稳。
林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觉得这弹章,会烧到谁?
晴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皇帝,是看那个十二岁来荣府时跟她一起长大的人。
烧不到谁。她说,皇爷让跳的,自然有让跳的道理。跳完了,该落地便落地。
林琰笑了。他转过身,靠在椅背上:你倒是看得明白。
臣妾只是不说糊涂话。晴雯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宫里的水浑,朝堂上的水更浑。可不管是宫里还是朝堂,水底下是什么,皇爷心里清楚。
林琰看着她,眼底那丝赞许又深了一层。这丫头,心里还是这般明白。
林琰唤在外当值的女官进来,鸳鸯,你留意着贾雨村那边的动向,及时报朕知晓。
他说,陈文瀚批了措辞过激,你猜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女官金鸳鸯想了想,道:臣认为,右都御史的椅子不好坐。他不会拦弹章,但也不会让自己的人上阵。
弹章递上去之后,他看陛下的意思——压了,他就跟着压;放了,他就跟着放。
聪明。林琰点点头,可他忘了——这把火,不是他能不能放的问题,是朕想让它烧到哪儿的问题。
涉及具体朝政,晴雯没再多接话,她只是拿起墨锭,重新研起墨来。
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墨色渐渐浓了,像南疆那片新土上正在蔓延的暗流——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在那里。
窗外,正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檐下的灯笼晃了晃,光落在案上那份弹章上,把曹安于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同日,詹事府。
曹安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弹章抄件。他看完,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卫进策站在他旁边,脸色有些发白:曹兄,这——
慌什么?曹安于放下抄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陛下批了疏稿,这弹章不过是都察院那帮人的例行公事。他们不弹劾,才奇怪。
可他们牵扯到了南疆——
南疆的事,陛下心里有数。曹安于放下茶盏,目光沉稳,我们做我们的事,他们跳他们的。跳完了,该落地便落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几株梅花开得正盛。
不过——曹安于转过身,看了卫进策一眼,你得有个准备。弹章上去之后,朝野会有议论,你在詹事府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卫进策苦笑一声:愚弟本就不是为了好日子才上这份疏稿的。
曹安于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拍了拍卫进策的肩:记住——做对了的事,不怕别人说。怕的是做错了还嘴硬。
正月二十五,朝会。弹章终于上了朝堂。
贾雨村站在文官队列前端,出列奏事,声音洪亮:臣有本奏——詹事府詹事曹安于,越权干预南疆军国大事,请陛下圣裁。
《周礼》有云: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官各有守,职各有司。曹安于以詹事之职,干预边务,紊乱官制,此风不可长!
朝堂上一片寂静。
林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看了贾雨村一眼,又扫过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文官末尾的陈文瀚身上。
陈文瀚低着头,目不斜视。
诸位爱卿,林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曹卿的疏稿,朕批了。
都察院弹劾他越权——你们说,这弹劾,该不该准?满朝文武无人敢接。
林琰等了片刻,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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