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负手而立,久久没有说话,那双与祁苍珩如出一辙的凤目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在下一秒被帝王的威严死死压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儿子,仿佛想从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心虚与动摇。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祁苍珩的脸上,只有属于执棋者的冷静与决绝。
“好,好一个利刃,好一个安插在敌人心脏的刺。”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缓缓走回龙椅坐下,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摩挲着杯壁,“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把利刃,若是太锋利了,也会割伤握着它的手?”
“天下人的嘴,言官的笔,温家的脸面,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刀子。你打算如何应对?”
祁苍珩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父皇,堵不如疏。天下人的嘴,儿臣堵不住,但儿臣可以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故事听。”
“哦?说来听听。”皇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兴味。
“一个出身低贱的妖妃,祸乱东宫的故事,远不如一桩牵扯上百万两官银,无数朝廷命官的惊天贪腐大案,来得更引人入胜。”祁苍珩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清晰而沉稳,“百姓们想听的,是王法,是公道。他们想看的,是为恶者伏法,是贪官被斩于刀下。只要儿臣能将江南漕运的盖子彻底揭开,将那些国之蛀虫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届时,谁还会在意一个小小司闱的出身?”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皇帝:“至于那些言官,他们是朝廷的喉舌,是陛下的耳目。他们弹劾的,是‘德行有亏’的储君。若儿臣能以雷霆手段,肃清吏治,为国库追回百万亏空。那在他们笔下,儿臣便是杀伐果决,不畏强权,能担大任的国之储君。那点后宫的风流韵事,与这泼天的功劳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皇帝看着他,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人心、舆论、朝局都算计在内。
这不是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能说出来的。
“说得好听。”皇帝冷哼一声,却并未真的动怒,“那温家呢?温尚书今日在朕面前,可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罚了他的女儿,打了他的脸,如今又要借他的势,去查他的门生故吏。苍珩,你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些。”
“父皇,”祁苍珩躬身一礼,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儿臣从未想过要与温尚书为敌。恰恰相反,儿臣认为,这正是考验温尚书,究竟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他那些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的最好时机。”
“温小姐既将为我东宫正妃,温家,便与儿臣,与这东宫,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江南贪腐,蛀空的是我朝的根基,动摇的,也是儿臣这个储君的位置。若温尚书真心为儿臣着想,为温家的将来着想,他该做的,不是护短,而是帮着儿臣,将那些烂到根子里的肉,一刀刀剜出来!”
“他若肯帮,那他便是儿臣的岳丈,是国之栋梁。往后,儿臣敬他,重他。”
“他若不肯……”祁苍珩抬起眼,目光冷冽如冰,“那只能说明,儿臣这个太子妃,选错了。一个连家国大义都分不清的家族,不配做我皇家的姻亲。”
这番话,无异于是在皇帝的默许下,公然向吏部尚书下了最后通牒。
要么,站在太子这边,清理门户。
要么,就等着被太子,连根拔起。
“你这是在拿你的婚事,拿皇家的颜面做赌注!”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怒意。
“儿臣不敢。”祁苍珩再次躬身,“儿臣只是想让父皇,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站在儿臣这边的人。”
“你就不怕,赌输了,满盘皆输?”
“怕。”祁苍珩坦然承认,“但儿臣更怕,连赌的勇气都没有。一个连自己的后院都摆不平,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要靠牺牲她来换取安稳的储君,父皇觉得,这样的储君,能坐稳江山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父皇,儿臣想查江南案,不是为了玉娇,是为了当年惨死的顾太傅,是为了东宫旧部的三百冤魂,是为了我大朔万千被鱼肉的百姓!”
“玉娇她,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将所有牛鬼蛇神都引出洞的由头。他们以为抓住了儿臣的软肋,却不知,那正是儿臣递给他们的,一把淬了毒的刀!”
“他们越是用力攻击她,就越会暴露出自己的丑陋嘴脸。老二、老四,他们想看儿臣的笑话,想看儿臣自乱阵脚。儿臣偏不。儿臣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眼中所谓的‘软肋’,是如何变成一把利刃,将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件件,一桩桩,都剖出来,晾在阳光底下!”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皇帝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而后越来越大,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跟着跳动。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祁苍珩面前,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好!说得好!”
他重重地拍了拍祁苍珩的肩膀,那力道,带着赞许,也带着警告。
“朕,就给你一次机会。”
皇帝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椅,那帝王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江南漕运的账本,清清楚楚地摆在朕的龙案上。朕要看到那些贪官污吏的人头,整整齐齐地挂在午门的城墙上!”
“你若能做到,那玉梦娇,便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刀。她过往的一切,朕既往不咎。这天下,谁再敢说她半个不字,就是与朕为敌!”
“可你若做不到……”皇帝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像腊月的寒冰,“一个月后,流言未平,案子未结。那她,就是动摇国本的妖妃。”
“这把刀,朕会亲手替你折断。连带着握刀的手,也该好好清醒清醒了。”
祁苍珩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是父皇给他下的最后通牒,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他和她,都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儿臣,遵旨。”
喜欢求怜请大家收藏:(m.zjsw.org)求怜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