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离宫后,揽月轩仿佛换了一番天地。
温如许不再摔东西,也不再对下人横眉冷对。
她每日按时起身,用早膳,然后便坐在窗边,或是看书,或是抚琴,偶尔还会拿起针线。
这番脱胎换骨的变化,让揽月轩的宫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只当是这位未来太子妃想通了,终于有了主母的款儿。
只有秋棠知道,自家小姐平静的眉眼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小姐,这是玉司闱那边刚送来的,说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殿下特意赏下来的。”秋棠将一个锡制茶叶罐放在桌上。
温如许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茶叶罐,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玉司闱有心了。替我收好吧。”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告诉司闱署的人,就说我近来偶感风寒,胃口不佳,想吃些清淡的。劳烦玉司闱,在膳食上多费些心。”
“是。”秋棠应声退下。
看着秋棠的背影,温如许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琴弦,指尖拨出一声不成调的闷响。
母亲说得对,她何必跟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替死鬼计较?
她越是表现得宽宏大度,与世无争,就越能衬出那个玉梦娇的“僭越”。
她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女人自己,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
东宫的这份诡异平静,让玉梦娇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温如许的顺从,比她的张牙舞爪更令人不安。
于是,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公务中,除了梳理东宫内务,还要开始着手准备那场即将到来的大婚。
尚宫局送来的礼仪章程厚厚一沓,上面用朱笔详细标注了每一个流程,从纳采到亲迎,从礼服的样式到宴请的宾客名单,繁复得令人头晕目眩。
玉梦娇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指尖划过“太子妃”三个字时,心还是会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但那疼,转瞬即逝,快得让她自己都几乎抓不住。
她告诉自己,棋子是不需要感情的。
这日午后,她为了核对一笔库房旧账,需寻一份三年前的陈年卷宗。
秦芳告诉她,那批旧物因东宫哗变,大多被封存在了西苑一处废弃的库房里,那里久无人至,阴冷潮湿。
玉梦娇不想假手于人,便自己提了一盏灯,独自往西苑寻去。
西苑果然荒凉,一人多高的杂草几乎淹没了石板路,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残破窗棂时发出的呜咽声。
她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那间库房。推开落满灰尘的门,一股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耐着性子,在一堆堆积如山的竹简中翻找。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终于找到那份卷宗,准备离开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还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吹熄了手中的灯,闪身躲到了一扇破损的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紧张地向外望去。
只见两个穿着内侍监服饰的小太监,正拖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宫女,往院子深处走。
那宫女的嘴被死死捂住,只能发出绝望的悲鸣。
玉梦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那两个小太监显然是惯犯,动作麻利,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宫女的心口便捅了进去。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宫女胸前的衣襟。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玉梦娇的瞳孔骤然紧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太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拖到院角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旁,毫不费力地丢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玉梦娇的心上。
“处理干净了?”其中一个略胖的太监问,声音尖细,透着一股阴冷。
“放心吧,刘公公。这丫头嘴不严,看到了不该看的,留着也是祸害。这地方十年都没人来一次,等被人发现,骨头都化成灰了。”另一个瘦高的太监答道。
两人似乎又检查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压低了帽檐,匆匆离去。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玉梦娇才敢从屏风后出来。
她浑身冰冷,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可理智又告诉她,必须冷静。
她强撑着,一步步挪出院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敢跑,怕发出声音,惊动了还未走远的凶手。
就在她慌不择路地绕过一丛杂草时,脚下被一根藤蔓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她急忙稳住身形,也顾不得手被划破,爬起来便头也不回地朝正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没有发现,腰间那个她才缝补好,准备送给阿澈的、装着平安符的荷包,在方才那一下拉扯中,悄无声息地掉落在了草丛里。
夜,很快就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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