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尚书离开东宫的第二日,宫里便传出了消息。
丽妃教导宫人无方,致使宫女翠儿冲撞东宫,行为不端,后又意外身亡,引得宫中流言四起,惊扰圣驾。
陛下震怒,下旨,罚丽妃一年宫份,于景仁宫闭门思过三月,非召不得出。
旨意一下,满宫哗然。
“大人,这……这就完了?”秦芳在司闱署里,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一条人命,就只换来一个闭门思过?”
玉梦娇正在核对大婚需要采买的礼单,闻言,执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不然呢?”她淡淡地反问,“你还想看到陛下下旨,废了丽妃,杀了二皇子吗?”
秦芳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那可是贵妃,是皇子生母。母族手握重兵,在朝中根基深厚。
玉梦娇将一笔礼单勾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陛下要的是平衡,不是内乱。这个惩处,看似轻了,实则是敲山震虎。”
一个宫女罢了,对于他们来说人命又是什么值得去在意的东西呢?
“敲山震虎?”
“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知道翠儿的死有内情,也知道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罚了丽妃,是给东宫一个交代。他让二皇子禁足,是断了他近期所有上蹿下跳的可能。他让慎刑司彻查,却又不给时限,就是要让这把刀,永远悬在所有人的头上。”
玉梦娇抬起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死一个宫女,掀不起真正的风浪。但她这颗棋子,已经让对方的阵脚,乱了。”
秦芳听得心惊胆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只觉得,自家这位大人病了一场后,那双眼睛,看得比以前更深,也更冷了。
夜里,书房。
祁苍珩将最后一份批阅完的折子扔到一旁,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玉梦娇端着一碗安神汤,无声地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替他按揉着太阳穴。
“殿下,丽妃的惩处,似乎并不足以让她伤筋动骨。”她轻声道。
“足够了。”祁苍行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本宫要的,不是她的命,是让她和老二,变成惊弓之鸟。”
他顿了顿,又道:“父皇的心思,比谁都深。他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儿子,独大。更不会允许后宫干政,动摇他的皇权。”
玉梦娇的指尖微微一顿:“那翠儿的死,就这样成了悬案?”
“本宫手里,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是丽妃杀人。所有线索,都只指向了‘可能’。”祁苍珩睁开眼,却没有回头,“贸然拿出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只会让父皇觉得,本宫是为了打击异己,构陷兄长。”
玉梦娇沉默了。
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他手里一定有更深的东西,只是,他还不打算告诉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是君,她是臣。他有他的考量,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便足够了。
“玉娇明白了。”她收回手,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只要能为殿下争取到查案的时间,这个结果,便是好的。”
祁苍珩感受到身后那份温暖的抽离,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转过身,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在想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
“在想,殿下的这盘棋,玉娇还看不懂。”玉梦娇垂下眼,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
“看不懂,就学。”祁苍珩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本宫的身边,不需要一个只会端茶送水的婢女。”
他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看懂这风云诡谲的同路人。
“温尚书已经动手了。”祁苍珩松开她,语气恢复了冷硬,“他今日在早朝上,亲手参了江南织造局的一位主事,说他以次充好,贪墨官银。那人,是他十年前一手提拔起来的。”
玉梦娇心中一凛。
“这是温尚书在向殿下,递投名状。”
“没错。”祁苍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他这是在告诉本宫,也告诉所有人,他温家,站到东宫这边来了。”
“接下来,朝堂上,会很热闹。”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朝局,果然如祁苍珩所料,变得异常“热闹”。
吏部尚书温大人,像是忽然转了性子,一改往日和光同尘的中庸之道,变得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今日参一个门生,明日贬一个故吏,弹劾的奏折雪片似的往御书房送,桩桩件件,都与江南的陈年旧案有关。
一时间,朝堂上人心惶惶。那些曾经与温尚书走得近的官员,更是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东宫,却显得异常平静。
温如许依旧每日读书抚琴,做着她贤良淑德的未来太子妃。
她甚至还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送到司闱署。
“玉司闱大病初愈,想来胃口不佳。这是我亲手做的几样家乡小菜,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她笑得温婉和煦,姿态摆得无可挑剔。
玉梦娇看着食盒里那几样精致的菜肴,也回以一个浅淡的笑容。
“有劳温小姐费心了。”
两人之间,一派和睦,仿佛之前所有的争锋相对,都只是一场错觉。
只有玉梦娇自己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掩藏着怎样的代价。
深夜,她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那本温尚书的“投名状”,那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与人命。
周侍郎、翠儿……
一枚棋子落下,便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这条通往权力顶端的路,注定是用鲜血和白骨铺就的。
“怕吗?”
祁苍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从她手中抽走那本让她心神不宁的册子,扔进了一旁的火盆。
火苗,瞬间将那些罪恶的名字吞噬。
“怕。”玉梦娇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轻声回答,“玉娇怕的,不是死。是怕走在这条路上,会渐渐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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