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林树依旧沉默,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不定。
“行了,都散了吧,别堵着门。”
李斯文不再多言,亲自推开沉重的厂房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原料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发酵后的酸腐气味。
但这混乱景象并未让他眉头紧皱,反而在预料之中。
毕竟拖欠两月工资,能维持这般局面已属不易。
“今天停工,”
李斯文声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过期变质的原料全部清理丢弃,剩余的仔细分拣,整齐码放在木板上。
记住,我们要做的不仅是美味,更是干净、卫生的品牌口碑!”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原料前,仿佛又回到了初掌家族船队的那个午后,心中涌动着一种久违的、炽热的征服欲。
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扳手敲击金属的清脆声响。
李斯文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最终定格在角落那道沉默的轮廓上——林树还在那里,像是一根扎进软泥里的钉子,格格不入。
“心里装着事?”
李斯文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
“何止是事,简直是个死结。”
林树毫不掩饰眼中的警惕。
李斯文没再多言,转身望向厂房外那个佝偻的身影。
“董叔,”
他喊住对方,“老相识了。
打更这份活计若是干得惯,就留下;若是不想干了,一个月后直接来领钱,两不相欠。”
董叔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再琢磨琢磨。”
李斯文眉心微蹙,并未强求,只淡淡颔首,随即领着林树和常海推开了办公室那扇斑驳的门。
狭小的空间内空气凝滞。
李斯文刚在椅子上坐下,脸上便挂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林子,以后就这么叫你了,听着亲切。”
“我还未答应留下,别套近乎。”
林树冷冷回绝,双手抱胸,姿态防备。
“嫌少?”
李斯文轻敲桌面,试探道。
“不,是嫌多。”
林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旁人为了几个铜板能卖命,但我林树不会。
每月多出一百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狗都不信。
你兜这么大个圈子,又是谈情怀又是讲故事,无非是想把这群人拴在你的战车上免费干活。
若一月后你赚了大钱,我们跟着喝口汤;若你赔了底朝天,让我们跟着喝西北风。
李老板,我这猜得可对?”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随后,李斯文笑了。
那不是尴尬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欣赏的平静笑意。
“林树,你是个聪明人。”
李斯文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初次见面我便知你非池中物,在这小厂屈才了。”
“你承认了?”
林树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过程属实,结果谬误。”
李斯文歪嘴一笑,笑容中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自信,“你以为我在画饼诱骗劳工,却不知这饼里藏着的,是真正的契约。”
“呵,生意人的鬼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树满脸不屑,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椅背。
李斯文不再辩解,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常海,点烟。”
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咔哒”
声,一缕青烟升起。
李斯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画了饼,也走了弯路,但初衷从未变过——我要大家过好日子。
一个月后,盈利则共享富贵;亏损,我个人兜底。
即便真要喝西北风,也是我李斯文一个人仰头灌下去,绝不连累任何人。”
见林树依旧冷眼旁观,李斯文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信人可以,但不信白纸黑字?”
李斯文指着那叠合同,眼神锐利如刀:“这是劳动合同。
签了它,工资照发,安全负责,福利顶格。
有了这张纸,我就跑不了。
怎么,林大律师,这回可还有疑虑?”
纸张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林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盯着眼前这份条款严谨、格式规范的协议,瞳孔微微收缩——这种只有大型国企才会配备的标准化合同,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刚接手烂摊子的私人小厂里?
“怎么,还觉得我在吹牛?”
李斯文缓缓起身,皮鞋在地面敲击出沉稳的节奏。
他走到林树身侧,手掌重重地落在对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们出卖的不过是三十天的光阴,而我押上的,是全部身家。”
这句话像一颗 ** ,精准地击穿了林树的心理防线。
是啊,对于工人而言,这只是一份按月领薪的工作,可对于李斯文来说,盘下这家濒临倒闭的工厂,无异于在悬崖边跳舞。
“李老板,你心地善良,但这行当……不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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