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姝回到如旧店,第一件做错的事是把清洗液倒进了装纯水的量杯。
她闻不出差别,直到液面浮起一层细白泡沫。手里的镊子随即落地,撞在瓷砖上,声音不大,却让她想起顾可心录音兔里断掉的那根弹簧。
胸口那阵疼又回来了。
不是观察室里的一息,而是那一息留下的余波。她知道顾可心已经死去,知道顾芸仍在生活,这些事实从前整齐地排在记录里。现在它们忽然有了重量,压得她连弯腰捡镊子都慢了一拍。
洛七站在工作台另一侧,没有走近。他先看门边那张陪护卡。
第一条:不要用共魂替她分担未授权的情绪。
第二条:先问是否需要有人留下。
第三条:出现工具误用时暂停工作,不替她收走全部物件。
“要我留下吗?”他问。
伶姝握着量杯,点了一下头。
洛七关掉修复灯,把错用的液体贴上封条,又把纯水放到她看得见的位置。他没有说“这很正常”,也没有把她按到椅子上。伶姝自己摘下手套,坐到靠墙的小凳上。
眼泪停不下来,身体却没有给她一个清楚理由。她一会儿想到顾可心,一会儿想到殡仪馆里不会哭的人,又想到姐姐失踪后的三年里,自己曾把每一件遗物整理得像从未有人离开。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她问。
“我不知道。”洛七说。
这不是她预想的回答。洛七见过三年前的她,却没有趁机讲述旧版本。他从柜台抽出空白记录纸,推到她面前。
“你现在是什么样,只能你自己记。”
伶姝写下时间、触发物和身体反应。写到“想起伶春”时,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她没有换纸,只在破口旁标注:手抖,不代表无法决定。
门外有人敲门。商陆送来JX-0监护线的初步核查。编号来自春回旧设备体系,三年前被注销,刚才却在一台不联网的转接屏上恢复了四十一秒。脉搏真实还是回放,尚待验证。
“至少不是姓名证明。”他把报告放下,“也不能据此说伶春就在某家医院。”
伶姝把“姐姐活着”四个字从自己的记录里划掉,改成:接口编号出现实时样式脉搏,来源待核。
划完以后,她哭得更厉害。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次。顾芸来取录音兔的修复记录,站在门槛处看见她红着眼,没有进门。
“我可以改天来。”顾芸说。
伶姝原本想点头,手却按在兔子腹部的针脚上。那一息悲印里属于她自己的部分,并不是顾芸的私密记忆,而是她亲眼看见这位母亲一次次被迫证明自己爱过女儿后形成的悲伤。她不想把眼泪变成对方必须安慰的新债。
“我今天接触了一段与顾可心有关的悲印碎片。”她如实说,“没有读取她的记忆。测试已经停止,记录可以给你看。你也可以不同意我以后再用她的名字描述触发物。”
顾芸读完记录,没有说谢谢。她把自己的边界补在末尾:可以记录案件事实,不能把她和女儿写成伶姝恢复完整的治疗材料。
“还有,”顾芸指了指她脸上的泪,“别因为是为她哭,就觉得欠我。”
伶姝握笔的手又抖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把纸戳破。她签下补充边界,把录音兔交还。顾芸抱着兔子离开时,里面那段熟悉感仍未回来,可她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
“哭完也要吃饭。”她说。
事实边界没有减轻失去。相反,它让她承认自己仍不知道姐姐在哪里,也不知道这三年伶春是否清醒。悲伤不再是一条可以查完的异常,而是一件暂时没有答案的事。
她抬手想去拿桌边的录音兔,洛七先问:“要碰吗?”
“要。”
他把兔子放进她掌心,没有替她打开。伶姝摸到腹部那排自己缝过的针脚,忽然记起春回旧区那盘录音里姐姐说过:“是我先同意拆掉你的悲伤。”过去她只有愤怒,此刻愤怒下面终于露出另一层东西。
她想姐姐,也怨姐姐。
两种感受没有互相抵消。
夜里十一点,伶姝停止接单,把尚未完成的修复品逐件盖上防尘布。洛七仍坐在门边,算盘放在膝上,一颗珠也没拨。她走到最后一件旧相框前,发现自己把裂口修到了外侧——那是她从不会犯的错误。
“明天重做。”她说。
“收你一文返工费。”洛七答。
伶姝看了他一眼。那句价码很轻,没有要求她立刻好起来。她把一枚硬币放到桌上,第一次没有问值不值。
凌晨,她按陪护计划准备休息。灯关到只剩走廊一盏时,胸口的悲印忽然传来一阵不属于她的呼吸。
洛七走到门外,照卡片问她是否需要他守到呼吸结束。伶姝说需要,又补了一句:“不用离我那么远。”
他在床尾坐下,仍没有伸手。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张写满停止条件的陪护卡,却第一次不是一堵墙。
吸气很浅,停两拍,再缓慢呼出。
那是伶春旧录音里反复出现的节奏。
伶姝没有立刻叫姐姐。她按下床边录音键,把自己的哭声和那段呼吸分轨保存。
第三次呼吸结束前,远端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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