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溪别院,南厢。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读书!还是读书!”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那声音里裹挟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绝望,尖锐地刺破死寂。
陈老夫人背脊挺得笔直,往日里那副温婉贤淑的皮囊此刻剥落殆尽,只剩下一副被怒火淬炼过的铁骨。
她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尖颤抖着指向跪在 ** 上的陈临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血丝密布,宛如两团燃烧的鬼火。
“你明知道他骨子里淌的不是墨汁,是泥水!却非要折断他的翅膀,逼他去啃那些生硬的文字!”
“如今呢?人跳了!命没了!你看着这冷冰冰的 ** ,心里痛快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割锯。
陈临渊面色灰败,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尘埃里,浑身筛糠般抖动,不敢接半句嘴。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似要将胸中那股恶气吐尽,随即又是一声凄厉的反问:“即安需要读书吗?他需要的是活着,是安稳!”
“陈家如今虽不如往昔辉煌,可开阳神将府的门楣还在!花溪别院这一亩三分地,加上外头那千顷良田,难道还填不饱一个孩子的肚子?保他一世荣华无忧,很难吗?”
“陈临渊,你真是老糊涂了!”
她眼眶通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与愤怒:“这孩子刚落地,女皇陛下就亲赐其名‘小富’,字‘即安’。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富贵平安,是知足常乐!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连这点深意都参不透,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现在闹出人命,你让我怎么收场?拿什么去见九泉之下的老祖宗?”
最后那句质问,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偌大的宅邸,鸦雀无声。
所有的仆役丫鬟皆缩着脖子,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引火烧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卧房内,翠红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站在床榻前,目 ** 杂地落在床上那具已经僵硬的躯体上。
其实,她并不怕这具 ** 。
在这别院伺候了十三载,少爷的一举一动她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真正让她心惊胆战的,是门外那位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夫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老夫人发如此滔天的怒火。
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子,老太太竟敢对家主如此失态,甚至言语顶撞。
这其中缘由,除了老太太对这孩子视如己出的感情,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还要追溯到老爷的行踪。
十三年来,远在帝京执掌兵权的老爷,仅仅回过两次家。
而那两次见面,老爷与这位所谓的“长子”
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两句。
“嗯……又长高了些。”
“这辈子便留在临安吧,读不进书,未必是坏事。”
字里行间,听不出半分骨肉亲情。
翠红垂眸,只觉那语气冷得像深冬的霜雪,毫无温度。
这也难怪,神都开阳神将府那位正室夫人出身显赫,性情更是泼辣强势,对于老爷在外头留了这么个私生子,心底早已积了怨。
老爷这般冷淡,既然下了令让少爷终老临安,这大概已是那位大夫人退让的底线。
至于那句“读不了书不是坏事”
,翻译过来便是:你若没本事,便不会去招惹那位正主,神将府也能清净几分。
老夫人虽不管事,但好在还有个念想。
听说少爷一出世就被抱到了临安,在这位老太太的溺爱下,荒唐度日十七载。
其实也不算真荒唐。
少爷也就是贪玩。
爱蹲在树根旁看蚂蚁搬家,爱拿着蛐蛐罐斗趣,这两年随着年岁渐长,心思也野了,总爱在春夏之交溜去青鱼巷的茶楼,隔着窗棂看那些脂粉飘香的花枝招展的女子。
若论心性,翠红心里清楚,少爷并非恶徒。
他从未仗着神将府或花溪别院公子的身份欺压旁人。
相反,他胆子极小,内心敏感脆弱,甚至可以说有些良善。
对下人们温和有礼,全无半点主子架子。
正因如此,两年前老爷回京前与老夫人密谈,翠红偶然路过,听得几句真言——
“即安性子太软,太过单纯,送去帝京只会成为靶子,就让他在这临安安稳过一辈子吧。”
“再过两年,他便及冠。
安家的女儿如今也该出阁了。”
“虽说那姑娘才名远扬,但既已定下婚约,安家又是书香门第的老儒世家,断没有悔婚的道理。”
“我回京后自会去拜访安老夫子,两年后办完即安的婚事,也算全了娘的心愿……”
思绪飘远,翠红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她想起安家的那位千金,如今的名声简直如日中天。
别说临安城,便是整个天下,谁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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