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遭利器所伤者,皮肉翻裂,深可见骨。
旧法以药填塞、布带捆扎,十中九溃,热毒难退,即便幸存,亦终身残疾。
今按典中缝合之术,以细针密线合拢创口,数日间皮肉渐生,一月之内已无性命之忧。
更有难产妇人,母子双危。
旧法唯待天命,一尸两命者不知几许。
今依典中救产之策,医者手法精准,母子皆安,延续一门血脉,守护一脉香火。
此乃维系大秦人丁之根本,巩固社稷根基之要务。
李斯骤然停语,余光掠过殿角——灰白须发的吕医令立于侧畔,恰值当值。
天意如此。
他转向御座,语调沉稳:
大王,周内史之兄,身怀绝学而不私藏,托典传世,救人无数。
臣在周府与吕医令谈及此事,又逢学府议政,遂斗胆恳请——召吕医令入府,授此医典。
他侧首,目光落在吕医令身上。
医道入学府,必有人牵头。
吕医令德望俱隆,若其肯出面,事半功倍。
这几日居于周府,李斯亲见太医署对医典之渴求,日日追问周文清何时可广传天下。
虽事发仓促,但——
吕医令断不会推辞……吧?
吕医令闻言怔然片刻,随即一步踏前,脊背挺直,向御座深深一拜:
大王,老朽行医数十春秋,守着几卷残方,视若珍宝,今日方知何谓仁心济世。
那位先生能倾囊相授,老朽岂敢再藏?愿将毕生所学,尽付后辈!
群臣面面相觑,殿中一片哗然。
周文清倏然垂眸,指尖悄然收紧。
他比谁都清楚这时代的铁律——祖传秘术,师徒嫡传,口耳相授,从不外泄。
他献上医典,原是设局诱敌,虽与夏无且早有默契,却未及与吕医令细议分寸。
此刻突生变故,心头正悬着一把刀。
忽听那声:
愿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尽数传授。
喉间一紧,他下意识咽了咽,嘴角微扬,无声笑了。
李斯立于殿中,心神剧震,随即眼底精光爆闪。
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字字如锤,掷地有声:
大王!吕医令胸怀坦荡,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此乃秦土之福,万民之幸。
臣恳请——将医道纳入官学体系,设医科,招贤徒,传绝学,惠泽黎庶!
善!实乃善举!
嬴政神色欣然,案几一拍,声如洪钟:“吕医令襟怀磊落,李卿用心良苦,周爱卿献策有功,寡人深感欣慰。”
他稍作挺直,玄袍垂落于座侧,目光似刃,缓缓掠过殿中诸臣。
凡其视线所至,群僚无不敛首,不敢仰视。
“既已如此,筹建大秦官学一事,想必无需再议了吧?”
语调虽为问句,却如铁律压顶,不容违逆。
“臣……咳咳……臣附议!”
轮椅吱呀转动,在死寂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周文清缓慢滑出队列,身姿佝偻,双手颤抖着朝御座拱起。
那动作虚弱不堪,咳嗽撕裂肺腑,面色如纸,额上渗出冷汗,唯有一双眸子灼灼发亮。
固安兄与吕老先生皆竭尽心力,他岂能袖手旁观?
他喘息如风箱,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难辨,却仍强撑着吐出最后一句:
“臣……愿大秦官学……早日成形!”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促呛咳,震得人心惶惶。
满殿文武:“……”
……
这番做作,实在不必。
吕医令,还不快上前?莫非真要人拖下去?
可吕医令立于殿角,神情肃穆,双目低垂,静若无物。
——正沉浸于感动之中。
满朝百官彼此对视,一时无人敢开口。
连昌平君在内,上首几位元老眉头紧锁。
扩建百物司固然是利国之举,然让庶民识字,更冠以“大秦官学”
之名……这如何可行?
纵使其他无可更改,这“官学”
二字,断不可允,恐引后世祸端。
他们悄然侧身,欲向身后示意,指望那些早已掌控的棋子,至少有人肯站出来试探一二……
却不料身后一片死寂。
有人咬牙,脚尖刚动半分——
嬴政的目光便已扫来。
那眼神如寒渊幽水,冰冷锋利,仿若淬火钢刀,所过之处,空气凝滞。
那人脚步骤停,张口欲言,却喉头干涩,冷汗滑落额际,滴于金砖之上。
“啪嗒”
。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如雷炸开。
废物。
迟早将这些腐朽之辈尽数清除。
嬴政心中冷笑,收回目光,落在轮椅上的身影。
那苍白面容,微弱气息,竟让他心头一颤。
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病重?
一时难辨。
指尖轻轻叩击案面,两声沉响,余音未散。
早朝冗长,拖得人心焦,尽早收场才妥当。
嬴政脊背微挺,寒意如刃扫过殿宇,群臣齐敛眉伏首。
他嗓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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