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寒微,却凭战功一路高歌猛进。
未满二十,便已封左庶长。
始皇帝素爱壮烈之士,而李信的兵法,恰恰充满了这种令人血脉偾张的冒险色彩。
当初启用李信,始皇帝从未询问胜算几何。
因为李信用战绩证明了:只要是他出征,便是不败神话。
兵精粮足不如兵少效高。
李信所部,后勤压力极小,机动性极强,往往能以雷霆之势击溃敌军,且代价低廉。
相较于王翦那种步步为营、耗资巨大的打法,李信简直是所有君主梦寐以求的完美将领——既能赢,又省钱。
伐楚之时,王翦开口便是六十万大军,耗时一年方能破敌。
而李信狂言:二十万人,三月之内,必克强楚!
其中的军费损耗与后勤负担,天壤之别。
彼时,始皇帝对李信的宠信达到了顶峰,甚至逼得王翦这样的老将不得不称病居家。
然而,历史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李信最终失败了。
始皇帝失望的,并非那场惨败导致二十万秦军覆没、无数粮草付诸东流,也并非不得不重新出山请老将军王翦挂帅。
真正刺痛 心的,是李信在失败后的表现——自暴自弃,一蹶不振。
咸阳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始皇帝眉宇间凝结的寒霜,连王翦这等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几分窒息。
提起李信二字,无疑是戳破了 心中那道隐秘而溃烂的伤口。
那场惨败,不仅折损了大秦锐士的锐气,更彻底击碎了李信仅存的傲骨。
自那以后,那人便如行尸走肉,整日沉溺于酒精与麻木之中,再无半点昔日“飞将军”
的影子。
嬴政对此深恶痛绝。
他曾不止一次试图唤醒这头困兽,从晓之以理到动之以情,甚至不惜动用雷霆手段逼迫其振作,可换来的只有更深的沉默与逃避。
久而久之,君王也累了,索性将这个失败者从视野中抹去,当作从未存在过一般。
此刻,王翦再次将这个名字摆上台面,并非为了重温旧梦,而是源于一种更为复杂的心境。
作为大秦军功爵位的顶点,王翦已至人臣极致,世间再无更高的山峦可供攀登。
他对李信的惋惜,夹杂着对天才陨落的痛心,更掺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李信那些超前时代的军事构想,即便身陷囹圄、遭人非议,其内核依然闪耀着令人战栗的光芒。
尤其是关于骑兵 成建制作战的理念。
这是李信用血泪换来的教训,也是他比王翦本人更适合应对匈奴草原游击战的资本。
然而,命运弄人,如今朝堂之上,年仅三岁的赵彻竟也提出了如出一辙的战略布局。
两代人的智慧在历史的节点上诡异地重合。
若李信未曾倒下,此刻坐在那张席位上的,本该是彻侯李信。
但历史没有如果,唯有残酷的现实。
王翦目光深邃,看着身旁那个看似稚嫩却灵动机敏的孩童,心中暗自盘算:既然李信已废,但这满腹的兵法韬略总不能随着他的颓废而消散。
若是能将这些跨时代的理念,潜移默化地传授给赵彻……
对于赵彻,王翦寄予厚望。
这孩子三岁半便显出超常的聪慧,若得高人指点,未来不可限量。
放眼天下,除了他自己,还有谁配得上教导这位公子?唯有李信。
哪怕此人如今政治能量殆尽,但他脑海中的战术宝库,依然是大秦最宝贵的隐性财富。
“此事作罢。”
始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有了马镫和马鞍这两项黑科技,即便复灭匈奴不过十年之功,他也无需再因为一个废人的往事而平添烦恼。
话锋一转, 看向王翦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老将军尽管放手去教。”
这一声令下,既是信任,更是算计。
嬴政虽正值壮年,精力充沛,但他深知人力有时而穷。
储君扶苏仁弱,若真走到撞南墙的地步,想要跳过儿子直接传位给孙子,阻力之大不亚于当年自己继位时的腥风血雨。
因此,尽可能早地为赵彻铺路,培养其足以抗衡诸兄的实力,才是这位千古一帝深沉而隐忍的爱。
王翦默然颔首,未再多言。
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对李信残留的怨愤,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私下里另辟蹊径。
偷师?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变得清晰起来。
既然公开场合不行,那就私底下接触。
让赵彻在不知不觉中汲取李信的精华,或许才是最高明的做法。
一旁的赵彻似乎察觉到了长辈们眼神中的微妙流动,嘴角扬起一抹纯真的笑意。
他并不知道,一场关于帝国未来的布局,正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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