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炕桌上跳，映得账本上的数字都发暖。王立柱扒拉着算盘，珠子噼啪响，眉头越皱越紧。
刘樱桃坐在炕沿纳鞋底，针带着麻绳穿过布层，发出嗤嗤的响。她抬眼瞅了瞅男人的脸，手里的活没停：“搁那扒拉半宿了，算啥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算饲料账。” 王立柱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指尖点着账本上的数字，“你瞅瞅，咱合作社现在五百多只鸡，加上邻村刚并进来的，小一千只了，一年光买饲料就得小两万块，这还是找熟人拿的优惠价，大头都让饲料厂赚走了。”
刘樱桃把针往头发上蹭了蹭，凑过去瞅了两眼，字她认不全，就看见一串老长的数字：“那咋整，总不能不喂吧。”
“咋不能，咱自己建饲料厂。” 王立柱语气笃定，伸手把她鬓角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发烫的耳尖，“本地玉米、麦麸有的是，榨油坊的豆渣也便宜，拉回来按配比一混，成本能降三成还多，喂出来的鸡长势一点不差。”
刘樱桃耳朵尖更红了，往旁边躲了躲，低头继续纳鞋底：“说得轻巧，咱也没干过这玩意，配比啥的懂吗？别再把鸡喂坏了，得不偿失。”
“技术的事好办，找农技站李师傅去，人家是专业的，花点钱请人来指导，比啥都强。” 王立柱捏了捏她软乎乎的手背，“原料本地就有，销路咱自己就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刘樱桃没反驳，算是默认了。她知道自家男人拿定的主意，十有八九都靠谱，这两年跟着他，日子从啃窝头变成天天有鸡蛋，哪一样不是他折腾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王立柱就揣着烟找老支书去了。老支书正蹲在院子里编筐，听他说要建饲料厂，手里的筐条都停了。
“建饲料厂？” 老支书抬头瞅他，烟袋锅子冒着火星，“这可不是小事，得不少钱吧？”
“钱我凑得差不多，就是得麻烦大队给开个证明，走公社的社队企业审批。” 王立柱递过去一根大前门，“我算过，建成了不光咱合作社用，周边村子的养殖户也能来买，还能招十来个工人，都是咱村的，也算给大伙找个活干。”
老支书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越想越觉得靠谱。现在公社正鼓励搞社队企业，这要是办成了，王家屯又是头一份。
“行！证明我给你开，下午就带你去公社办手续。” 老支书拍了拍大腿，“你小子脑子就是活，跟着你干，大伙错不了。”
手续办得挺顺，公社一听是搞养殖配套的企业，当场就批了，还给了不少扶持政策。唯独卡壳卡在了粮站。
王立柱当天下午就去了镇上粮站，找站长赵德顺谈平价粮供应。粮站的办公室在供销社后院，赵德顺坐在藤椅上喝茶，端着个白瓷缸子，眼皮抬都没抬。
“建饲料厂？” 赵德顺撇了撇嘴，吹了吹茶沫，“我说小王同志，不是我泼你冷水，农民好好种地就行了，瞎折腾什么厂子？平价粮都是给国营单位批的，你们个体户没这个指标，批不了。”
“赵站长，我们用量大，一年少说十几万斤玉米，长期合作，对粮站也是好事。” 王立柱耐着性子跟他掰扯，“价格就按国家牌价，我们按月提货，绝不拖欠。”
“用量再大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赵德顺把茶缸往桌上一墩，语气不耐烦，“我这还有事呢，你回去吧，这事没商量。”
说完就低头看报纸，摆明了不想搭理。
王立柱也没跟他吵，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刘樱桃正蹲在仓房里倒腾玉米，把去年存的陈玉米都装成麻袋，摆得整整齐齐。听见动静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咋样？粮站那边谈成了？”
“没，那老东西端架子，说平价粮不给个体户。” 王立柱走过去，伸手把她额头上沾的玉米须摘下来，“你倒腾这些干啥？”
“你不是要做饲料试验吗，咱家里先存着点，先配着试试，省得来回跑着买麻烦。” 刘樱桃擦了擦汗，脸上沾了点灰，看着格外朴实。
王立柱心里暖乎乎的，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还是我媳妇靠谱，真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刘樱桃脸一红，推了他一把：“大白天的，别没正形，让人看见笑话。”
“自家院子，谁爱看谁看。” 王立柱笑了笑，松开她转身去拿账本，“没事，他不批咱有办法。明天我把合作社全年的采购单、养殖成绩都整理出来，再去找他一趟。我就不信，放着这么大的客户他不做，非得端着那破架子。”
刘樱桃点点头，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你也别跟人呛呛，好好说，人家毕竟是站长。”
“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立柱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凉丝丝的，又攥住暖了暖，“谈成了饲料厂就动工，等厂子建起来，你就不用天天跟着忙活鸡舍的事了，在家当老板娘就行。”
刘樱桃嗔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转身去灶房烧热水了。
王立柱坐在炕桌前，翻着厚厚的采购台账，指尖敲了敲桌面。赵德顺那点心思他门儿清，无非是觉得个体户没分量，瞧不起人。等明天把实打实的数字摆出来，他就不信这人不动心，毕竟谁会跟业绩过不去。
他没料到，等明天再去，赵德顺还端着，直到他提起县里粮站，对方才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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