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立柱就推上自行车出了门。
晨露打湿了裤脚，乡间的土路还带着潮气，车轱辘碾过，留下浅浅的印子。他要去公社，领表彰大会的材料和流程表。
公社办公室的门敞着，干事李军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茶叶沫子飘了满满一层。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抬都没抬，随手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扔，语气懒洋洋的。
“王立柱是吧？表彰大会改时间了，明天上午八点，乡政府大礼堂，别迟到。”
王立柱拿起纸扫了一眼，就是张随手撕的便签，上面歪歪扭扭写了时间，连个公章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语气平静：“不是说后天吗？咋还临时改时间了？我之前听老支书说，大会流程定的是后天上午。”
“领导临时调整的，咋的，我还能骗你？” 李军撇了撇嘴，放下茶缸，语气带着点阴阳怪气，“爱来不来，迟到了取消资格，可别怪我没提前通知你。”
王立柱没跟他掰扯，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转身就出了办公室。
他心里门儿清。上次李军帮着钱守义走后门，挨了公社的处分，一直记恨他。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他一眼就能看透。
从公社出来，他顺路拐去老支书家，取合作社的公章。
刚进门，老支书就举着个红头文件冲他招手，烟袋锅子叼在嘴角，笑得满脸褶子。
“立柱，正好你来了！乡里刚发的正式通知，表彰大会后天上午九点开始，让你准备五分钟的发言稿，上台讲两句致富经验。”
王立柱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大红公章盖得清清楚楚，时间明明白白写着后天九点，半分错不了。
他笑了笑，把李军说的假时间跟老支书学了一遍。
老支书当时就拍了桌子，烟袋锅子磕得炕沿咚咚响，吹胡子瞪眼的。
“这个李军，越来越不像话了！故意传错时间，想让你迟到出丑是吧？心眼子比针鼻还小！”
“没事，他玩他的，咱心里有数就行。” 王立柱把文件折好揣进兜里，语气半点不恼，“我就当不知道，该咋准备咋准备，正好看看他还想耍什么花样。”
从老支书家出来，他绕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布匹柜台前摆着各色的布料，他挑了块藏蓝色的的确良，扯了二尺，布票和钱一起递过去，售货员麻利地裁好，用油纸包了递给他。布料挺括顺滑，做衬衫最合适。
进门的时候，刘樱桃正蹲在灶房烧火，锅里蒸着玉米面饽饽，蒸汽飘得满屋子都是，混着玉米面的香气。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包上。
“咋还扯布了？家里还有衣裳穿呢，又乱花钱。” 她接过布，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手感好得很。
“后天开表彰大会，我上台领奖，得穿件像样的。” 王立柱靠在门框上，笑着看她，“你手巧，给我做件衬衫，领口袖口收利索点就行。”
刘樱桃脸微微发红，点了点头，把布料小心翼翼叠好，放在炕头的笸箩里。
当天下午，她就坐在炕沿上裁布。剪刀咔嚓咔嚓响，粉片画的线笔直，她量了王立柱的肩宽身长，裁得格外仔细。
针脚缝得又密又齐，顶针戴在中指上，银针穿来穿去。她坐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是在炕边吃的，忙到后半夜，才把最后一针收完。
指尖被针扎了两个小口子，她吮了吮，没当回事，把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王立柱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王立柱穿上新衬衫，站在炕边转了个圈。
蓝布衬得人精神挺拔，肩线顺得很，领口不松不紧，正好合适。
“媳妇手艺就是好，比供销社卖的成衣还合身。” 他凑到刘樱桃跟前，低头瞅着她，眼里带着笑，“好看不？”
刘樱桃抬头看他，耳朵尖泛红，伸手给他理了理领口的褶皱，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巴。
“好看，挺精神的。”
王立柱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软乎乎的，带着点刚洗完脸的凉意。
李军那点小算盘，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明天大会，他倒要看看，是谁当众出丑。
上午他照常去饲料厂盯进度，跟工头核对设备进场的时间，又检查了一遍墙体的质量，半点没受影响。
王二赖凑过来问起表彰的事，他只说按原定时间来，不用管别的闲话。
快到傍晚的时候，李军还特意托了邻村的人捎话，说第二天八点务必到，别误了领导的点，装得跟真事似的。
王立柱笑着应下，转头就跟老支书打了招呼，说第二天正常去，让李军自己唱独角戏去。
晚上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刘樱桃坐在煤油灯下，给他把发言稿又顺了一遍。
她字写得工工整整，怕他上台忘词，还特意用铅笔在边上标了停顿的地方，重点的句子底下画了横线。
王立柱靠在炕沿上，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鼻尖小巧，嘴角抿着，格外认真。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不用这么仔细，上台随便说两句就行，又不是啥大场合。” 他声音放得轻，带着点笑意。
“那不行，上台领奖就得体体面面的，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刘樱桃握着笔，又把最后一句话描了描，“你是咱王家屯的代表，不能给咱屯子丢人。”
王立柱笑了，没再说话，就这么抱着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灯芯烧得噼啪响。
他心里有数。李军憋着坏等着看他笑话，明天这一趟，不光要领奖，还得让这小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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