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九月。
自八月十五天子入长安,经河西军与长安百姓连日清理修缮,太极殿几处偏殿修整完成。
天子携后宫迁入偏殿,宗室各有居所,部分殿阁收拾出来供奉先唐牌位。
今日天明,天子静坐书房等候董灼授课,久等不至。
崔胤急促闯殿。
“陛下!快随臣往御花园!”
天子抬眸:“何事慌张?”
“董灼一众赴御花园废址,李克用、李存勖随后入园,似有密议!”
九月二十七清晨,李克用至霸城河西大营,得知董灼已入长安,当即率亲卫由通化门入城,经河西军士接引,直达丹凤门内御花园废址。
董灼正与军士清理残墟,见李克用至,弃木落座,抬手示意。
“过来坐。”
李克用环视残砖碎木。
李存勖快步寻来方石,掸去尘屑,恭请李克用落座。
李克用坐定,目光扫向董灼身后众人。
云阳上前拱手:“晋王。”
李克用抬手回礼。
思芳、普新、杨善齐齐躬身:“晋王殿下。”
瓦娜抱拳微躬:“晋王。”
流英撤后半步,拱手一揖:“晋王。”
李存勖、史建瑭及河东亲卫尽数拱手还礼。
李克用扫着满地破烂砖瓦焦土。
“好好地界不挑,偏选这破地方议事?”
董灼倚石坐得随意。
“这地方多好。鸟语花香,大内旧苑,谈事够正式。”
李克用坐定,环顾周遭,侧过头看向董灼。
“你我入大内,不去拜见天子?”
董灼耳朵微动,望向园外方向。
“不用,应该马上就到。”
李克用眉心沉下:“外藩入京,礼当先谒君上。”
董灼摆了摆手:“用不着跑过去,人家往这边来了。”
思芳凑到董灼耳边,低声道:“兄长,天子与宰相过来了,皇后、德王也跟着来了。”
董灼随口应道:“来就来了呗,这是他家,想上哪上哪。”
说话间,天子、宰相、皇后连同德王一并走入废园。
董灼作揖,身后众人齐齐拱手,不称颂,亦不跪拜。
李克用见此,神色有些不自在,略一思忖,也跟着一众,拱手:“陛下。”
董灼开口:“诸位都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边吃席,边开会。”
李存勖探出身来:“我们已经吃过了。”
董灼:“那你便可以不吃。”
李克用看看自家儿子,又望向董灼,一时捉摸不透这二人。
河西军士抬来成套胡床小案,在清理平整的空地上布成一圈。
园地一隅支起两三套河西随军行灶,熟铁锅架在灶口,烟火徐徐腾起。长安西市采办的肥羊大块下锅炖煮,另起一锅烹煮鸡禽。
待到肉熟,分盛至木盘,搭配本季鲜蔬,佐一小碟腌物与河西改良的豉汁。蒸饼、粟饭分盛各案,不多堆砌。
众人各就胡床。
天子、皇后、德王、崔胤,分坐一侧;李克用父子、河东亲将居另一边;董灼与河西一众骨干围在当中。
烟火飘在焦土残垣之间,四下随处可见焚毁遗留的断梁碎瓦。
崔胤目光扫过四周。
董灼拿起木箸,先不碰肉食,抬眼看向李克用。
“今日聚在此处,第一件事,便是要定朱温的罪。”
李克用手中握着酒盏,闻言抬眼:“汴贼祸乱关中,焚宫劫臣,本就该明正典刑。只是此事,需得天子颁下制书,布告天下诸道。”
董灼转头望向天子。
“凤翔行在之时,曾有敕书称朱温为汴贼,那是困厄之中的临时文书,未曾传布四方。如今天子还都长安,当颁正式制书,把朱温一干行迹,公之于天下。”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到崔胤身上。
朱温入关,根源出自他昔日私遣信使。今日在座,崔胤便是亲历者,他亲身经历过焚宫、裹挟东逃,又被河西军士半路截回。
崔胤指节一攥,面色凝重,缓缓开口,将当年双轨遣使、原本的藩镇制衡谋划,以及朱温入长安之后纵兵扰害、拆分神策、乾陵兵败据守宫城、纵火焚室裹挟宗室百官东逃的桩桩件件,当众尽数道出。
末了,他躬身一揖。
“是臣识人不明,算计倾覆,酿成此祸。时至今日,朱温祸迹确凿,再无半分臣节。颁下制书,昭告四海诸道,臣以为可行。”
言毕,崔胤躬身久久不起。
天子望着他,缓缓说道:“事既往矣,卿且就位。”
崔胤直起身,心底那番想要重修南衙官署、召还流散百官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压了回去。
李克用颔首:“宰相所言公允。此制早该布于天下。”
天子环顾席上众人,缓缓开口:“准。择日草制,盖玺遣使,颁告天下。”
制书一事议定,席间肉香依旧弥漫。
董灼放下木箸,从容开口:
“朱温叛逆已定,天下皆知。
然此番关中大乱,二镇举兵赴难、扫清宫阙、迎陛下还于旧都,皆是为国讨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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