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兴的出租屋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两头发黑,开的时候闪四下才能亮透。他妈昨天来过,青椒肉丝和米饭用保鲜膜封着摆在桌上。他在打排位,嗯嗯嗯地应,晚上饭凉了才想起来。微波炉热了两分钟,青椒软了,翠绿变暗黄。他吃完又回去打。
第二天他醒了。出租屋没了,身体没了,伸手去摸手机,手指穿过了床头柜。只剩一团赤裸裸的意识被拖进黏稠的暗紫色漩涡。他想喊,没有嘴,喉咙还留在那间出租屋里。
魂火先动的手。
饿了两百年的灵魂守在这片漩涡最深处,闻到生魂的气味,连试探都省了。吞。
他的意识被裹进去,四面八方同时挤压。最外层是昨晚的青椒肉丝,然后是排位赛结算画面,然后是前女友说分手那天下午的雨。每一个构成韩家兴这个名字的东西被撕开,碾碎,咽下去。
痛。身体早没了,这是存在的痛,每一个细胞都知道下一秒你就不存在了。
然后他撞到了对方魂体最硬的地方——对方自己的记忆。
太庙,七岁,供桌上那颗灵玉发着青绿色的光。金銮殿,二十岁,皇冠落地。黑市,两百岁,膝盖骨的脆响。矿洞,五年,二十一个冻死的名字。最后一口血画的阵。两百年里每一天一句我不能死,在这里烧成了一团密度大到不可思议的结晶。
韩家兴撞上去,弹回来。一粒沙撞一面墙。
但对方没有继续吞。
韩家兴不知道原因。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等了多久饿了多久。不知道的事不想。
花呗还没还,答应了下周回去吃饭,妈说这次做红烧排骨,王者段位还差三颗星上荣耀,冰箱里还有半盒黄焖鸡。这些事在出租屋里是负担,在这里是锚,是坐标。他不能死。
二十三岁,一万多局排位,青铜爬到王者,最擅长的事只有一件:劣势翻盘。劣势的时候不能想,想了就怕,怕了就缩,缩了就死。往对手的节奏里找一条缝,把自己整个人挤进去,用血肉把缝撑开,撑到够过一个人。
他撞了第二次,弹回来。
对方的魂火边缘裂了。烧了两百年的瓷器,表面完整,轻轻一敲,全是网。
他不等第三次,整个人往里挤。
进去了。
陈玄生守了两百年的意志——金銮殿上没倒,黑市里没倒,五年断粮没倒,吞到一半的时候从里面裂了。他把全部力量调去吞噬,防御是空的。那道裂缝每扩大一寸,就有更多燃烧了两百年的东西往外涌。太多了,太重了。这个饿了两百年的灵魂最后的力气全用在一件事上——说服自己还值得再撑一天。
现在它不用撑了。一道二十三岁的、从没被任何人等过的、在出租屋里一边吃冷饭一边打排位的灵魂灌了进来。两套记忆在裂缝处被碾成粉末又捏成一个面团:妈妈的脸和一座墓碑叠在一起,高考查分的下午和一道青绿色的灵光叠在一起。两个世界在不同的骨头断层上发出同样的脆响。
然后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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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醒的。
眼前一片黑。他眨了眨眼——眨了,是睁着的。这个地方没有光。
……我靠。
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砂。有嘴。有声带。他动了动手指,五个指尖在碎石地上刮了一下,碎石子硌进掌心的肉里。疼。疼是好的——疼说明还活着。
这是啥地方啊——
脑子还没跟上嘴。两套记忆已经打起来了。左眼是排位结算画面,金色边框,晋级了,打了一整夜的那局,还没来得及截图。右眼是一座太庙的供桌,紫檀木,桌上搁着一顶玉冠,冠上嵌的灵玉在黑暗里发着青绿色的光。两个画面来回闪,像有人拿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他想抓住自己的那个——排位的,高考查分的,妈说这周回来做红烧排骨的——抓不住。妈的脸和一块墓碑叠在一起。高考查分那个下午和一道青绿色的灵光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
我是不是穿越了?
小说里都这么写的。被车撞了、被雷劈了、睡一觉醒来换了世界。他在出租屋里睡着了,没被车撞也没被雷劈,就是排位打太晚了。这也算?
我是不是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停了一下。黑暗里没人接话,他自己接的。
可惜刚刚的外卖了。还有青椒肉丝,妈昨天做的,还没吃完。
然后疼追上来了。趁他在想外卖的时候一拳头砸下来。锁骨正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有人用银线潦草地缝了几针,针脚粗大,线头发黑。他低头看了看——看不见,太黑了。伸手摸,指尖碰到线头的瞬间疼痛从锁骨窜上脖子,绕过喉结,跳到后脑勺。
我靠——这是啥呀!
手指弹开了。然后又摸回去。这次慢了。指尖顺着银线的走向一点一点蹭过去,摸到针脚的间距、线头的干结、伤口两侧皮肤被线拉紧的弧度。这个针法——大夫不会这样缝。缝的人不关心好不好看,只在乎够不够紧。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拿银线给自己缝伤口,缝完躺下,再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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