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到二十二岁。陈玄生把景国变成了一个漏斗。钱从上面倒进去,从底下流出来。只流一个方向——北。
他先在脑子里画了一张三层结构。
最上面一层是明账——户部在册的国库收支、驿道修缮预算、军粮调拨、赈灾款项。全国三品以上的官员全会审,账面上每一笔都对得上。是他设计成对得上的。明账越干净,越没人会去想还有一本暗账。
第二层是暗账——他自己编的密码,装在脑子里。暗账不分给任何人——连王忠都看不懂。多一个人看得懂,就多一份泄漏的可能。
第三层——他不记账。金蝉派拿走的那张驻防轮换表最终去了哪里。边境冲突死了多少人。张敏之侄女在梁国被折磨了三年最终怎么死的。这些不记。记了就是承认自己知道。不知道——在某些事情上——是一种保护。
这三层结构没有任何纸上版本。他从六岁起就养成了不用纸记关键事情的习惯——泥地上的图可以抹平,棋盘上的子可以拣走,脑子里记的东西死之前都没人能拿走。
他在边境布了三个点。黑市——收灵石碎片。驿道尽头——收行商消息。兵部库房——存他私人的账本,每一笔都用他自己编的暗码记着。太傅临走前见过一次——那时他刚满十七,太傅告老的马车已在宫门外套好了。翻开一个字没看懂。不是汉字。
这是什么字?
自己编的。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别人看懂。
太傅合上账本还给他。想说你才十七岁,没说出口。一个十七岁的国王自己编了套密码防满朝文武。防得很对。
太傅合上账本的时候顿了一下。陛下。一个十七岁的人,编一套没有人看得懂的密码,记一些没有人查得到的账——你在防备谁?
所有人。
太傅沉默了片刻。包括老臣吗?
陈玄生没有答。太傅点了点头,走了。
太傅在账本边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很小的边缘标记。他下棋时习惯在棋盘角上画的那个起手标记。陈玄生记住了。把它用在了暗码系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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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动用户部的账。三年前的北境军粮调拨记录里,张敏之侄子贪墨的证据共十七份。总计少了一千八百石粮食,折白银七万二千两。他没有声张,锁进御书房暗格,然后把张敏之叫到了偏殿。
但在叫他来之前,陈玄生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查了张敏之的全部私人开销,查的是流向。张敏之每年用贪银养着三个外围关系网。这三张网不可能一道诏书铲掉,得一根丝一根丝地抽。然后他查了这些人的软肋。每个人一种。
张尚书。北境的驿道修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修好两段。还剩一段——
修好三段。入冬之前。不管用什么办法。
张敏之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他知道陈玄生说的不是驿道。陈玄生没有问他要人头——不是心软。张敏之活着,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在替他维系着那些暴露的节点。死人会散,活人会留。
臣,一定修好。
嗯。还有一件事。
陈玄生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不紧不慢地摊开。
你的侄女。十六岁。尚未婚配。
张敏之的脸在一瞬间白了。他这辈子被人威胁过——用官位,用银子,用性命。但没人用过家人。陈玄生是第一个。上一次是在梁国。
梁国南境驻军指挥使需要续弦。她嫁过去,景国和梁国至少安稳五年。北境的驿道可以在第三年秋季之前全部修完。
陛下——她才十六岁——
我登基的时候也是十六岁。她是你的侄女,不是我的。你决定。
张敏之跪在金砖上,额头的汗把砖面洇湿了一块。他不敢抬头。怕看到那双眼睛——从十二岁起就没变过。但他听到陈玄生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里走,来到他面前,蹲下来。十八岁的皇帝蹲在跪着的户部尚书面前,声音很轻。
张敏之。你侄女嫁到梁国——你会恨我。你恨我的时候就会继续贪。你继续贪我就有继续的证据。这就是我跟你的交易——你恨我一辈子,你的人头留给你恨到最后一天再掉。这不是恩典。是让你活着看我一步步走到山后面去。你会老。我会走。你恨着恨着就死了。
张敏之的膝盖陷在金砖上。
三个月后,侄女嫁去了梁国。出嫁那天京城下着小雨,花轿离开张府,街上没有多少看热闹的人。陈玄生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远远看着花轿穿过城门。轿子很小,雨把轿帘湿透了。花轿消失在城门洞之后,他走回御书房,翻开暗码账本,在那页写了两行字:南境安定期——五年。驿道北段可于第三年秋季完工。
他不看那个女孩是哭着还是笑着上轿的。他看的是驿道还要修多久。
入冬前驿道修好了。三段。全部。张敏之自己掏的腰包。陈玄生看了一遍驿道验收报告——长度、宽度、夯土厚度、排水沟坡度——每项比对了一遍。看完之后批了一个字: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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