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常世通睡到了日上三竿。
没人拖他。虎哥早上起来在客房门口站了片刻,右脚往里迈了半步,悬在空中犹豫了两拍,又退回去了。两天两夜没睡的人,躺着吧。虎哥顺带把门缝拉严了些,外面的劈柴声能挡一点。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常世通睁开眼。阳光正从新换的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窗格子是昨天韩沐相新削的,旧的那扇被差役踹裂了。新木头的松脂味还没散干净,混着阳光烘在脸上暖暖的。他把扇子从脸上挪开,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扇骨在左边脸上留了三道浅痕,像被猫抓过。
然后他感觉有点不对。平时早上小宝在院子里追大黄,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给蚂蚁点名。今天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虎哥在墙根下磨柴刀——沙沙沙,沙沙沙。不急不慢,像在等什么。
小宝呢?常世通跨出客房,扇子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没人应。虎哥磨刀的手停了一拍,往柴房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接着磨。沙沙沙。
常世通走到柴房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小束阳光。他轻轻推开。柴房最角落的柴垛后面,小宝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一只青灰色的青蛙。上回在田埂上抓的那只,左边后腿上有个小白点。朝天揪从柴垛边上露出半个尖尖,像一根被遗忘在草丛里的蒲公英。听到门响,她往里缩了缩。青蛙在她手心里鼓了一下喉咙——呱。声音很小,像在替她打招呼。
常世通把扇子别在腰上,走到柴垛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绕过去看她。他蹲在柴垛这一边,两个人隔着一捆干柴和一层薄薄的灰尘说话。
怎么啦。不想见我呀。
沉默了两拍。小宝的声音从柴垛后面闷闷地传过来。
……不是。那怎么会呢。
那怎么躲在这。青蛙开会?
小宝没吭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青蛙。青蛙鼓着眼睛,喉咙一鼓一鼓的。她用食指轻轻摸着青蛙后背那些细小的疣粒。青蛙不跑,习惯了她的手。上个月她还在田埂上追着它跑得喘不过气,现在它就趴在她手心里不动。有些事变了,手心里的青蛙没变。
就是——不知道去学堂干什么。感觉有点点烦。她顿了顿,手在青蛙背上停住了。而且我的青蛙也没人喂了。大黄也没人跟他玩了。院子里那个老鼠洞,虎哥舅舅昨天刚堵上的,没人看着它,万一老鼠又打一个呢。
常世通没有说话。他从柴垛旁边绕过去,坐在小宝旁边的干草上。干草被压得沙沙响,声音很脆,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青蛙嘛。我天天帮你带着。上课的时候搁在我袖子里,它要叫的话我用扇子给它捂嘴。他从腰上拔出扇子做了个捂嘴的动作。扇面上的破洞让那个动作看起来毫无说服力,洞比青蛙大,捂了等于没捂。至于大黄——他把扇子在膝盖上敲了敲。它会去找沐相的。毕竟——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尿在沐相身上是大黄的一大乐——我去。
小宝地一声笑了。她把脸埋进青蛙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大黄哪有这么坏——嘿嘿嘿嘿——
怎么不坏?上回沐相晒被子,大黄蹲在被子上不肯下来。沐相把它抱下来——你猜怎么着?被子上一摊。他用扇子点了点小宝的朝天揪。你这只青蛙要是搁学堂里尿在教书先生桌上,教书先生得哭。
小宝笑得整个人歪在柴垛上。朝天揪蹭了一头的干草屑,黄的、细的、毛毛的,粘在碎发上像插了一头小旗子。怀里的青蛙被她笑颠了一下,后腿一蹬从她手心里弹出去——呱——稳稳落在常世通肩膀上。常世通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青蛙。青蛙鼓着眼睛看着他。人蛙对瞪了片刻。青蛙又鼓了一下喉咙——呱。像是在回答。
你看。连青蛙都觉得我说得对。
小宝把青蛙从他肩上拿下来放回手心。她低头看着它。笑完之后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暗影,像云从太阳前面移开之后地上还凉着的那一块。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手背上蹭了一道泥印,早上钻柴垛的时候蹭的。
常叔叔。学堂里——是不是有很多人?
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常世通沉默了片刻。他把扇子放在膝头。柴房里只有干草被压的沙沙声和远处虎哥磨刀的沙沙沙。两种沙沙声叠在一起,一种是安静的,一种是更有耐心的。
小宝。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常叔叔那天——我是什么样子的?
小宝想了想。常叔叔在喝酒。扇子上有个洞。
对。扇子上有个洞。常世通把扇子拿起来翻了个花。扇面上的破洞在他手指间旋转,漏进来的椭圆光斑在地上追着尾巴跑。我走到哪都带着这把破扇子。有人笑过我,说我一个大男人摇一把破扇子,算什么样子。他把扇子停在半空,破洞正对着小宝的眼睛。然后我就不跟他们玩了。我的扇子好着呢。破洞也好着呢。懂我的人自然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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