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比白河坊大三倍。
马车从镇东头的牌坊底下穿过去的时候,韩沐相从车窗里往外数。一条主街,从头通到尾。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了两道平行的凹槽,凹槽里面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街两边铺子挨着铺子:铁匠铺的炉火从门帘缝里往外蹿红光,布庄门口挂的绸缎被风吹得鼓起来,粮行的伙计把一麻袋一麻袋的米往铺子里扛,药铺的百眼柜抽屉开了半截来不及关。
棺材铺夹在粮行和药铺中间。门板上的黑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韩沐相从马车窗里多看了一眼。一条街上两间棺材铺。第二间在街尾,招牌是新的,门板还没开始掉漆。老魏在前面驾着马车头也没回,说了一句:新开那间是前年开的。赛事三年一届——好生意。
镇东头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了半条街,树荫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其中一个缺了三颗门牙,说话口腔里灌风,正在跟旁边的人争论今年的柿子比去年贵了一文钱。树旁边就是顺来客栈。红漆招牌,白墙被灶烟熏得发黄。客栈门口的水牌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尚余空房。
韩沐相和沈岳在顺来客栈落了脚。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左手打算盘右手收银子,眼睛在韩沐相腰间的归途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清河镇的客栈掌柜什么兵器都见过。
老魏说他不住客栈——他在清河镇有个老表,卖草鞋的,去蹲两天。等你完事了我再来拉你回荒北。你要是回不来——老魏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一下。烟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散了。我帮你把那双歪嘴青蛙寄回去。他没说寄给谁。然后他牵着马往镇西走了。韩沐相看着老魏的背影拐过棺材铺的墙角。那首荒北猎狗调子又哼起来了,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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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事的门路不在镇里。在镇外。
沈岳带着韩沐相穿过镇西头的一片杨树林。杨树笔直,树皮上全是树枝脱落后留下的疤,像眼睛。林子里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两个人并排刚好擦肩。路上有新鲜马蹄印,还有一道拖痕——不重,在地上蹭出一条浅沟。韩沐相低头看了一眼。
沈岳没看。他好像什么都能用余光看完。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剑挂在腰间——那把韩沐相从来没见出过鞘的剑。
杨树林尽头是一面断崖。崖不高,三丈左右。岩石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崖壁上嵌着一道铁门。合页吃进了岩石里面,嵌进去的。门上没有一个字,没有雕花,没有门环。只有一道铜环。铜环被无数只手反复握过,磨得发亮。沈岳拉了两下铜环。长——短——长。铁门后面传来一道很细的金属机关声。门开了。韩沐相看了一眼沈岳的手。太熟了。那三下不像第一次拉。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石阶。窄,一个人走刚好。两边石壁上插着火把——暗绿色火焰,灵材烧的。绿光在石壁上晃,把人影拉成奇怪的形状。
地下。韩沐相往下走的时候心里数着——一、二、三……四十二级。空气从干燥变潮湿,从凉变闷,从没味道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腥。头顶石壁在渗水,每隔几步就有一滴落在后颈上。凉的。沈岳走在他前面。没缩过。
石阶尽头是一个大厅。厅顶至少两丈,形状不规整——自然岩洞凿出来的。墙壁上挂着更多绿火把,火焰在石壁上投下一层晃晃悠悠的绿光。厅中央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册子的皮是深褐色的革,边角全卷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手印。有的暗红,年代久了。有的鲜红,刚按上去。
桌后坐着一个瘦老头。五十来岁,也可能是六十。颧骨高,眼窝深,两颗外鼓的眼珠。面前那本厚册子摊开,左手边一盏茶,茶杯口缺了一小块。右手边摞着一叠空白木牌。老头身后石壁上钉着一面更大的木板,板上钉满了木牌——有的刻了字,有的还没来得及刻。
厅里有十几个人了。韩沐相站在石阶底部扫了一圈。每一个都在看他。每一个人进门都被扫一眼。判断。两秒。然后目光移开。韩沐相也不例外。两秒够了。够看清一个人的体型、武器、步态、重心。
沈岳走到桌前。两个。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外凸的眼睛在沈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了韩沐相。没有多余的表情。翻册子。手指蘸一下舌,翻到一页空白处。名字。手印。沈岳报了名。右手拇指按在册子上。老头从右边那叠木牌里抽出一个,用小刻刀在牌面上刻了一个字。刀法很稳——入木刚好半枚铜钱深。递给他。沈岳接过木牌,转身,木牌揣进袖口。目光越过韩沐相停了两秒。看他报了没有。然后移开。
轮到韩沐相。他报了名字。然后把手伸进衣服夹层——摸到第三道线,从底下抽出银票,放在桌上。老头接过去,没有数,收进桌下。拇指按在印泥上——印泥是凉的,湿的,像按进一块用血和的泥。再按在册子上。老头把木牌翻过来——刻刀在木头上走了三下。韩沐相接过来看。牌面上刻着两个字。背面光面,平滑如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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