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约送到大帐的时候,周华盖在看地图。
副将把卷轴搁在桌角,退后了半步。帐中围坐着四个人。
周天龙靠在帐柱上擦他的长枪。布从枪尖捋到枪尾,力道均匀,一遍一遍。枪刃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擦枪的时候不看枪,看的是帐外。周天虎蹲在矮凳上剥花生——他不坐凳子,蹲。花生壳用拇指一压,一声裂开,仁丢嘴里,壳扔脚边,堆了一小摞。周秀宁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斥候的习惯。背对光源,面朝入口,视线能覆盖帐中每个人的表情。手里翻着一份斥候刚送回来的蛮族骑兵调动记录,翻页的速度不快,但每页停留的时间一样。方可为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在读同一份记录。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从帘缝漏进来的北风——秀宁的头发没被吹起来。帐外北风刮得正紧,裹着哨音从帘缝往里灌。帐布被吹得一鼓一瘪,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呼吸。
周华盖打开卷轴扫了一遍。然后放下了。蛮族要谈和。
周天虎手里的花生壳停在半空。打了十几年,忽然不打了?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退出边境三十里,每年进贡牛羊,永不犯边。周华盖把卷轴推到桌子中间。
周天虎把手里那颗花生捏碎了——壳和仁一起从指缝漏到地上。退出三十里?进贡牛羊?他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摔。爹,你教过我——打仗算账,算的不是对方给了什么,是对方欠了什么。上个月抢了咱们三个村子,粮食一粒没还。开春又死十七个哨兵,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现在他们说不打就不打了——赔粮食了吗?还村子了吗?那十七个人谁给他们家里交代?他抓过卷轴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扔回桌上。欠的账一笔没提,倒像他们施舍咱们一份人情。这不叫和约。这叫拿一张纸换咱们闭嘴。
退出边境三十里,进贡牛羊,永不犯边——方可为把卷轴拿起来,这三条任拆一条,都够写降书。蛮族没打输,为什么递降书?他翻过来看落款日期。草黄马肥,骑兵最强的时候主动退让——不合理。而且卷轴上只写他们要退到哪、进贡多少,没写咱们要付出什么。不是和约,是饵。
所以有鬼。周秀宁没抬头,手指在调动记录上停了一下。蛮族骑兵这半个月在往东南集结——落鹰涧正好在东南。我比对了前三年的同期记录,这个季节从没有过这种动向。再看斥候画回来的队形——她把记录推到桌子中间,指尖依次点过几个标注点,前哨稀疏,两翼密集,后方留了接应通道。他们在落鹰涧周围画了一个口袋。
周天虎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那还去?
周华盖沉默了。他看着帐外被北风吹得鼓起来的帐布,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叩一顿。帐中安静了片刻。周天龙还在擦他的枪。方可为在等岳父说话。周秀宁在等父亲说话。周天虎在等。
帐外的北风忽然紧了一瞬,灌进来的哨音像一声很远的叹息。周华盖的目光从帐布上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卷和约上。他没有打开再看一遍——不需要了。
这和约是假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不像在下判断。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目光从和约上抬起来,依次看过帐中每个人——天龙停了擦枪的手,天虎嘴里那颗花生没嚼,秀宁从记录上抬起了眼睛,方可为往前倾了半寸。
周天虎刚要张嘴,周华盖抬手止住了他。因为是朝廷送来的。朝廷送来的东西,你接了,出了事是朝廷的错。你不接,出了事是你的错。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起伏。唯独说到你的错三个字的时候,拇指在剑柄那处磨了三十年的凹痕上按了一下。我们周家在北境三十年。得罪的人能从京城排到蛮族大帐。他们等的就是一个不接和约的借口。不能给他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落鹰涧的位置停住了。指尖压在那个标注上,压到指腹发白。所以我去。天龙在高地。你的人马在老鹰岭——他看了天虎一眼。
天虎刚想说那地方连兔子都不愿意过。
正是这个原因。周华盖替他说了。没人觉得那儿能藏兵。蛮族不会防。万一谷里出事——老鹰岭是唯一一张他们算不到的牌。
他收回手。手指离开了地图,但落鹰涧那个标注上留了一个指甲印。
柱子倒了不可怕。怕的是倒之前没把屋顶撑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屋顶要塌了。从里面。
---
蛮族大帐里,伏击的统帅也在看同一张地图。炭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停在落鹰涧的标注上。与周华盖留在那张地图上的指甲印——隔着一道山谷,两个从未谋面的人指尖对准了同一个坐标。
他把五个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周华盖。周天龙。周天虎。周秀宁。方可为。每个名字落笔之前,他嘴里都无声地念了一遍。副将站在旁边,看到那五个名字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这五个人名,在蛮族骑兵营的伤亡报告上出现了十三年。每一个名字都拖着一长串数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这个阵法师不对劲请大家收藏:(m.zjsw.org)这个阵法师不对劲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