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回,是一个货郎。货郎走南闯北,说在荒北见过,一个男人带着个女孩,女孩的眼睛又圆又亮,比年画上的还圆。韩沐相随他赶了半个月的路,进到荒北的一个小村子。到了才知道,那是货郎编的。货郎想找个人搭伴走夜路,编了个故事留他。他当时没说什么,把货郎送到了下一个镇子。货郎把两文钱的烧饼钱要塞给他,他没要。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扑空,习惯那个念想一直悬着,够不着。
所以这一刻,他反倒没敢立刻信。二十年的空等教会他一件事:越像真的,越要慢。他站在雾里,把那一丝味又在心里过了三遍。一遍是风里来的,一遍是草叶上来的,一遍是雾里来的。三遍,都往同一个方向指。
不是闻错了。不是山里的什么草长得像。就是他的那一丝。他给出去的那一丝。给了二十年,今天还回来了。
现在,她就在这片雾里。带着他的灵力。
韩沐相站在门槛外,站了很久。久得雾在他肩头结了一层细水。衣裳重了,他也没动。
雾在他眼前流。他看了这雾很久。荒北的雾硬,风一吹就散。阵纹城的雾潮,贴着城墙流。中州没有这样的雾,中州的雾薄,太阳一出就化。这里的雾不一样,白,厚,从山下一层一层往上铺,铺到门槛,停一停,又漫过去。雾里什么都藏得住。藏得住路,藏得住人,也藏得住这二十年。
庙里的香烧着,烟从他身后漫出来,混进雾里。东边的天开始发白。白得很慢,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山下的野地还是白的,雾一层压一层,把路、把树、把什么都盖住了。山里的早声起来了。先是露水从草叶上滚下去,一滴一滴。然后是鸟,远远地,叫了一声,又停了。整座山都在雾里醒过来,只有他的身后,静得什么都听不见。静得像有个人在雾里屏着气。
他听着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山醒来的声音,和二十年前周家院子醒来的声音,隔了多少年,都还是这个动静。
只有那丝味,从雾里浮上来。
他认得。二十多年了,他的灵力他认得。每一丝灵力都像他亲手写出去的字,隔得再久,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一丝混在土味草味里,混在山里的雾里,可它还是他的。淡,但是真的。错不了。他推给她的那一丝,跟了她二十多年,现在还跟着。
二十多年,这丝灵力活得好好的。他没看见人,先看见了这二十年。
带着它的人,就在这片雾里。
常世通的路,把他领到了这里。万木谷的草,药王谷的扇子,碧落宗的灯,珊瑚堂的传送阵。每一站,都是那个人的手笔。那人在留言里说,她的小时候,我会讲给你听。韩沐相当时想,讲就讲吧。可走到这一步,站在这一山的雾里,他忽然觉得,常世通要讲的,可能不是故事。
草根不是给牛吃的,扇子不是给人扇风的,灯不是给人照亮的,阵不是给人走的。那个人摆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摆给他看的摆设。每一样,都连着同一个人。这一路走过来,他碰过的每样东西上,都落着那个人的指印。草根摆得正,扇子放得稳,灯芯剪得齐,阵纹刻得深。全是为另一个人准备的。
那常世通把他引到这里来,是想让他看见什么。
是别的什么。
他还没想透。可那味就在雾里,一声不响地,把答案往他跟前送。
韩沐相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轻轻收了一下。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他等了这二十年,等过很多地方。白河坊的学堂门口等过。放学的钟响,孩子们一窝蜂出来,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麦田尽头等过。每个听到两个字的城池都等过。渡口等过,船一趟一趟靠岸,下船的人里没有她。每一次都是空的。
等久了,人就学会了站在边上。不站在路中间,不挡住别人。眼睛不闲着,一张脸一张脸地过。看眼睛。圆眼睛的,就多瞧两眼。二十年,看过的脸数不清,可哪一张都不是。
这一次,雾里有他的灵力。
风又来了。不是从山下。从他身后。
风是从庙门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香火的暖。那味跟着风,从他身后过来。很近。
近得他不敢动。他一动,雾就散了,味就没了,人也寻不着了。
韩沐相站在门槛外。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七,数乱了,从头再数。
雾从他脚边流过,贴着门槛,往庙里漫。他身后是庙门,门里是院子,院里的香还烧着。那味从身后过来,混着香火味,混着雾,停在他后颈那里。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屏住,是那一口气吸到一半,自己停在了胸腔里。后颈那一片,起了细细一层凉。
是她。她来了。
门里,沈悦还睡着。她靠着墙,缩成一团,呼吸轻得听不见。她旁边是三炷还没烧完的香,她夜里自己点的那几炷。点之前,她把剩下的香理了一遍,码齐了放在香炉边。码完,才靠着墙睡。烟都升到半空,被雾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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