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砚察觉不到。他只觉得邻桌那人的茶碗在手里转得慢了些。
那道灵识到了韩沐相身前三尺,探了个空。
灰袍修士的眉梢动了一下。他这手探气的功夫,在道上用过不少回,练气期的一探一个准,筑基的也有个深浅。可眼前这人,气是收着的,探过去像探进一口枯井,井底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邪,加了力再探。
这回,他探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气。是一堵墙。灵识撞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朝后一仰,手肘撞翻了茶碗。茶汤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韩沐相端起碗,又抿了一口茶。
灰袍修士的脸白了一分。他扶起茶碗,摸出两枚铜钱拍在桌上,背起刀,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砚看傻了眼。等人走远了,他压低嗓子:
门主,那人怎么了?
踩空了。韩沐相说。
他是在探你?
探人先探气。韩沐相说,气收住了,外头探不着。这是守漏的头一桩好处。
小砚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气。他想起门主说的,收自己的气,别让外头搅了去。原来这规矩,在外头是真管用的。
小砚的手在桌子底下捏紧了。他看门主。
韩沐相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
出了茶棚,小砚跟得紧,声音压得低:
门主,他们说的渡劫,是不是就是我们要去看的?
还不一定。韩沐相说,去了才知道。
渡劫的人,厉害吗?
能引来劫云的,都厉害。
小砚不说话了,闷头走路。走出一段,他忽然说:
我爹以前说,山里打雷的时候,是天上有人在打架。
韩沐相听着,往前走。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渡劫。小砚自己接上,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全是。
韩沐相走得快,小砚得小跑两步才跟得上。但他的眼睛还是闲不住。路边的田里,稻子半青半黄,有人弯着腰在田里。远处一条河,河上有桥,桥上有牛。这些在黑松岭都没有。
门主,那是什么草?他指田埂上一片紫红色的。
韩沐相看了一眼。
不认识。
小砚愣了一下,门主也有不认识的东西。
你不是认草的吗?韩沐相说,门里青禾认得。回去问她。
我就是看着新鲜。小砚说,黑松岭没有这种颜色。
山外头,什么颜色都有。
天黑之前,他们进了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
正是饭点,家家户户点着灯,烟囱里冒烟。有家铺子门口吊着两盏灯笼,灯笼下头蹲着个卖馄饨的,锅里的热气往人脸上扑。小砚放慢了步子,闻了一鼻子。
想吃?
小砚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
闻闻就行。
韩沐相没多话,走到摊子前,要了一碗馄饨,看着小砚吃完。小砚吃得急,烫了舌头,哈着气。一碗下去,鼻尖上冒了汗。
什么味?
肉味。小砚说,黑松岭没有的味。
韩沐相没找客栈,带着小砚在镇外的野地里歇了。他生了一堆小火,火不大,够照个亮。
小砚把石生的饼掰了,一人一半。韩沐相没要。
我不用。
小砚自己吃。饼还软着,他用油纸包得好,没凉透。吃着吃着,他说:
门主,山外头的人真多。
多吗?这才是个小镇。
我在山上,一天见的活人,还没这一炷香见的多。
韩沐相拨了拨火。
人多了,事就多。
小砚啃完饼,把油纸叠好收起来。他靠在包袱上,看天上。山外的天跟山上的一样,星星一样亮。他又去看韩沐相。门主坐在火堆另一边,闭着眼,像在听什么。
门主,你在听灵气吗?
韩沐相在火那边应了一声。
我也听听。
小砚坐起来,闭眼。他学门主的样子,把气沉下去,往四周听。他听见风过草尖,听见远处镇子里的狗叫,听见火里柴劈啪响。再往下,再往外,他见一丝乱。像夜里摸黑走路,前头有一团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搅。
东南。他睁眼,有乱的。像水里的旋。
韩沐相睁开眼,看着他。
能听见了。
小砚张了张嘴,没说话,脸有点热。
睡吧。韩沐相说,明天要赶路。
小砚躺下。地上凉,他把包袱当枕头,眼睛还睁着。
门主。
韩沐相往火里添了根柴,等他说话。
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走过?
韩沐相不答。火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半边在黑暗里。
小砚等了一会儿,不再问了。
韩沐相的声音从火那边传过来。
小砚翻了个身,闭上眼。火光在他眼皮上跳。他不再问。
他听着火堆里的柴响,闭着眼数。数着数着,他想起门里的火塘,想起石生说书的声,想起小安兜着野果子往他包袱里塞的样子。出门才一天,门里的事就远得跟去年似的。
夜里的风一阵一阵。小砚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上一沉,多了一层暖的。他想睁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闻到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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