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被雨水洗得发白,便利店门口的塑料雨棚被砸得噼啪作响,路边种着的黄瓜藤低低垂着,叶子贴在泥水里阴暗爬行。
素世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CRYCHIC乐队里,无口少女若叶睦一直是这样的位置。话不多,不抢镜,不表达强烈的立场。她在,乐队就完整;她不说话,大家也会下意识等她。
素世一直以为,那是信任。
现在才发现,也可能只是类似于主唱高松灯那样的忍耐罢了。
长崎素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排练室的。
雨伞?好像落在RING了。或许是因为上帝在向人间播撒智慧的时候,素世不仅没打伞,甚至还把脑子里的那点理智都连带着那句“从没觉得开心”一起冲进了下水道。
冰冷的雨水顺着月之森那做工精致的西式领口灌进去,原本蓬松柔软、精心打理过的亚麻色长卷发此刻像纠结的海藻一样死死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长崎素世小姐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空洞得失去了焦距。
冷。
湿透的制服衬衫黏在背上,那种触感恶心得让人想吐。皮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可笑声响。
“为……为什么?”
脑海里回荡着高松灯那带着哭腔的电波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坏掉的收音机。
“素世soyo……soyo酱……大家……还要……一辈子的……”
“一辈子?哈……” 素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在这个被有称为“大少女乐队时代”的世界,组乐队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少女们只要拿起乐器,仿佛就能拥有闪闪发光令人心动的青春。
长崎素世原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有着温暖的大吉岭红茶香气、大家围坐在一起的CRYCHIC乐队,那个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像妈妈一样无可替代的地方。
可是,丰川祥子退出了。祥子不仅退出了,还把她们的羁绊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而睦……那个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若叶睦,竟然说她从未开心过。
还是该说她双重人格,大事不糊涂吗?
原来,一直以来沉浸在自我感动里的,只有我一个吗?
灯和立希现在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素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已经偏离了回那个空荡荡的高级公寓的路线。
这里离主路有点远,路灯稀疏,草丛被雨水压得低低的。
这里是哪里?
似乎是个僻静的小公园。
雨越下越大,路灯昏黄的光线在雨幕中被拉扯得扭曲变形。
突然,素世的余光瞥见了路边灌木丛里的一团黑影。
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衣服皱得不像样,衬衫扣子歪着,身上带着明显的酒味。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一动不动,半张脸埋在草里。
素世本能地想绕开。
在日本,这种斩杀线场面并不少见。喝多了倒在路边的上班族,第二天早上会自己醒来,拍拍裤子走人。母亲也曾提醒过她,不要多管闲事。
如果是平时,作为月之森女子学园的“大小姐”,受到良好教育的长崎素世绝对会对这种典型的“昭和泡沫时代遗留物”或是“平成废宅”敬而远之。
可今天,她的脚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后背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
“不要看,素世。快走,会被奇怪的人缠上的。” 心里的理智在提醒着她,多看几眼就有可能出局。
但脚步却像生了根。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和这个倒在泥水里的男人一样,都是被世界遗弃的垃圾吧。
鬼使神差地,她撩起湿漉漉的裙摆,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去。
路灯的微光打在男人的脸上。黑框眼镜的一条腿已经断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耳朵上。
那张脸因为窒息和寒冷而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胡茬凌乱,酒味儿刺鼻。
素世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男人的鼻息。
没有气流。
死……死了?
素世的脑袋“嗡”了一声,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心跳猛地加快。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站不稳的时候,躺着男人忽然剧烈地咳了两声,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还活着。
还活着!
这一刻,长崎素世女士那该死的、刻在骨子里的“想要被人需要”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或者是母亲离婚之后教育的那些关于“体面人”的所谓善意在作祟。
她也顾不上脏不脏了,直接跪坐在满是泥水的草地上,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她没管。
“振作一点!先生?先生!”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痛苦地皱着眉,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仿佛那里有一团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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