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狂震,这局布了多久?伏了多少线?竟被人一眼看穿?
“呃啊——!”
凄厉惨叫刺耳响起,硬生生把他拽回眼前。
抬眼望去,满地都是倒下的身影——私兵、少年、老仆、甚至裹着素衣的妇人,横七竖八瘫在青砖地上。
从门廊到影壁,尸首铺开一条暗红小径,浓腥气熏得人眼睛发辣,胃里翻江倒海。
“嘶……”
李孝恭倒抽一口冷气,才片刻工夫,李家竟折了这么多条命?
“撤!退到后院!快!”
他嘶吼下令,带着残部踉跄后撤,脚步踩在血泊里,黏腻打滑。
“锵!锵!锵!”
汉军不再用长矛,齐刷刷拔出腰间环首刀。
窄刃利,短距狠,刀光一闪,不是断臂就是削颈,血珠子甩在粉墙上,像泼了一把朱砂。
不知过了几息,地上已堆叠成片,姿态各异:有的跪着倒,有的仰天瞠目,有的还攥着半截断刀。
可汉军阵势未乱,踏着尸堆继续向前碾压,靴底血渍越积越厚。
“哗啦——”
李孝恭脚下一绊,身子猛晃,差点栽进血洼。
下意识回头一瞥,整个人顿时僵住,面如纸灰。
不知何时,他竟退到了李家祠堂门前。
黑檀门匾上,“李氏宗祠”四字墨色犹新。
这里是长安唐国公府的根——李渊未赴太原前,一家老小在此住了十几年;李家子弟启蒙习武、婚丧嫁娶,全在这方寸之地。
灵位供在正堂,一排排,密密麻麻,全是李家血脉的名讳。
李渊走时没带,也带不走——那些牌位,重如山岳。
“退……退无可退了。”
李孝恭苦笑,嗓音干哑。身边还能站着的族人,十不存一。
只剩他一人,还有几个负伤的私兵在血泊里喘息。
“咚!”
阴世师一脚踹开祠堂大门,甲胄铿锵,身后兵卒如铁潮涌入,将李孝恭等人死死围在中央。
“阴将军。”
李孝恭喉结一滚,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三步。
“命悬一线,还妄想开口?”
阴世师嘴角一扯,寒声如刀。
“您与唐公旧识,能否念着昔日情分,网开一面?”
他声音发紧,腰背微弯,手心汗湿。
“呵——”阴世师仰头嗤笑,“你当汉公是泥捏的?陇右李家捅的篓子,够砍十回脑袋!”
莫说他和李渊只泛泛之交,便是八拜之交,今日也得照章办事——不然明日被拖出去问罪的,就是他自己。“怪只怪长小姐私奔,怪李建成他们昏了头,把天都捅漏了!”
话音未落,他眼底已翻涌起赤裸裸的杀意。
“不!全是汉公藏得太深!”
李孝恭猛然抬头,嗓音撕裂般尖利,“若他早亮出底牌,长小姐何须逃婚?长公子他们怎会失措乱来?”
到了这地步,他仍死攥着那点执念——仿佛只要曹封当初示弱三分,这场大火就烧不起来。
其实段志玄夜袭曹府那晚,他也曾听闻风声;只是彼时只当是个无名小卒,随手便撂下了,连禀报唐公的心思都懒怠。
“胡搅蛮缠!砸灵位!”
阴世师厉喝如雷。
“砸灵位!”
兵卒齐吼,声震屋梁。
李孝恭霎时面如死灰——汉军竟敢动祖宗牌位?
他踉跄后退,双臂张开,死死堵住祠堂门槛。
“滚开!”
一名悍卒抡臂猛搡,他当场扑跪在地。
众人蜂拥而入,抄起灵牌便往青砖上掼,或挥矛横扫,木牌应声碎裂,断口参差如枯骨。
“砰!咔嚓!噼啪!”
闷响、脆裂、迸溅……一声紧似一声。
“啊——!!”
李孝恭嘶吼出声,眼珠暴凸。
世家视灵位为血脉根脉,先祖魂魄栖于其上,护佑子孙绵延不绝;有人宁可自刎,也不肯让灵牌沾半点尘。
此刻他疯了一般爬向满地残片,双手颤抖着捧起一块块木茬,指甲缝里嵌满朱漆与木屑。
“拼不上……拼不上啊!”
他哭嚎着,徒劳地将断牌往一起凑,可裂痕狰狞,再难弥合。
“完了……陇右李家,彻底完了……”
良久,他瘫坐原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如蒙灰的铜镜。
“点火,烧干净。”
阴世师眼皮都没抬,冷声下令。
“喏!”
数名士卒提桶泼油,黑稠油液漫过门楣、廊柱、阶沿。
众人退出府门,火把扬手掷出——
“呼!”
烈焰腾空而起,火舌狂舞,瞬间舔舐飞檐斗拱。
“噼啪!轰隆!”
老木爆裂,梁柱倾颓,百年府邸在火海中蜷缩、呻吟、坍塌。
“说到底,陇右李家,是把自己作死了。”
阴世师负手立于火光之外,衣角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
汉公令下“夷平”,岂容半分迟疑?
至于祠堂里那个还在捡碎片的人——火里,本就没有活路。
“唉,唐国公府……真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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