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眉头拧紧,声音低沉。
这等失态,虞世基平生罕有,必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洛阳信使与候官同至,皆是八百里加急!”
虞世基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出了何事?!”
满帐文武齐齐变色,有人已按不住剑柄。
“杨玄感于魏郡举旗反叛,号‘楚’,率部星夜西进,直扑洛阳!”
虞世基咽下一口苦涩,终于吐出这句话。
霎时间,大帐死寂,连烛火都似凝住了。
“什么?!”
数息之后,惊呼炸响,人人面如土色,死死盯住虞世基,唯恐听漏一个字。
“杨玄感……”
龙椅之上,杨广端坐不动,威容如铁,眉宇间却压着山雨欲来的阴沉。
表面纹丝未动,可袖中双手,早已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
“逆贼杨玄感——”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跳起,继而抄起杯盏,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啪!”一声刺耳的炸裂,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面,碎瓷四溅,褐色茶汤泼洒如血,蜿蜒爬满砖缝。
“陛下息怒!”
虞世基一个箭步上前,声音发紧,袖角都绷直了。
“这该死的乱臣贼子,生生掐断朕的咽喉!”
杨广胸口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面皮涨得发紫,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火苗,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烈焰来。“可恨!竟敢趁我大军远征,背后捅刀!”
靠山王杨林立在帐中,铁甲未卸,眉峰如刀劈开,眸光冷得能冻裂寒冰,杀意在瞳孔深处翻涌奔腾。
倘若杨玄感此刻撞入他视线,怕是连话都来不及说,人头已滚落尘埃。
“前军血战数月,后院却突然塌了梁柱!”
他齿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绷出硬棱——这位大隋擎天柱,向来只认杨广一脉,忠得近乎执拗。
如今腹地生变,远征骤然悬于一线;更糟的是,东都洛阳危如累卵,朝不保夕,焉能不怒?
“早知他包藏祸心,当初点将时就该斩其首级,悬于辕门示众!”
来护儿额角青筋跳动,薛世雄则沉着脸,眉心拧成一道深壑,指节无意识叩击刀柄。
二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杨玄感绝非仓促起事,必是把远征节奏算得滴水不漏。
那么——他兵锋直指洛阳,会不会顺手挥师北上,抄了幽州老巢?
“陛下,叛军已渡黄河,正扑向荥阳!”
虞世基语速急促,将刚递来的密报一字不漏复述出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
“呸!杨玄感算哪根葱?也配在背后放冷箭?”
满帐文武顿时炸开锅,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攥拳跺脚,唾骂声几乎掀翻帐顶。
谁不愤懑?眼看高丽王城已在望,功业将成,偏被这内鬼拦腰斩断——数月心血,岂非白流?
“此獠大逆不道,当诛九族,寸磔示众!”
宇文化及猛地撕开半幅衣襟,声音嘶哑如裂帛。
“够了。”
杨广抬手一压,声不高,却似重锤落地。
喧哗戛然而止,中军大帐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
“容朕理一理。”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中已无怒火,只剩寒潭般的清醒——杨玄感这一刀,扎得极狠。
中原动摇、东都告急尚在其次;若叛军卡死太行陉、截断飞狐道,整支远征军便成困兽,粮道一断,百万雄兵,不过待宰羔羊。
“诸卿,”他目光扫过众人,“眼下两条路:全军回援平叛,或继续攻伐高丽,另遣精锐回师戡乱。”
嗓音低沉下去,像钝刀刮过铁砧。
帐内无人应声,唯有烛影摇晃,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冀州那些世家……疯得真不是时候。”
宇文化及垂眸暗忖。
大隋虽已削瘦,筋骨犹在,远未到任人宰割的地步。此时举旗,无异于赤手攀刃,十成里难活三成。
更致命的是——此举一旦得逞,其余观望者恐争相效尤。
这才是他破口咆哮的根由:蠢!蠢得令人齿冷!
“陛下,社稷为重,老臣请即刻班师!”
杨林踏前一步,甲叶铿然作响,声音如金石掷地。
在他眼里,纵使高丽俯首称臣,若丢了东都洛阳,便是赢了天下,也输了根基。
义军士气更会因此暴涨,日后剿灭,代价翻倍。
“你们呢?”
杨广目光转向来护儿、薛世雄与虞世基。
“东都万不可失!”
来护儿拱手附议,声如洪钟。
虞世基默然垂首,薛世雄仍盯着沙盘,指尖缓缓划过幽州至洛阳之间的几条古道。
“若强攻高丽,高丽必倾国反扑——咱们拼死打下的营垒,转眼就成敌营。”
他终于开口,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
“臣以为,宜稳住前线,另调骁骑五万,星夜兼程回援!”
“五万人?够挡杨玄感十万叛军?若洛阳陷落,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虞世基当即驳斥,袖中手掌悄然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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