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绍神色沉静下来,嗓音不疾不徐。
“那曹封,不过是曹家断了脊梁的余脉,既无师承点拨,也无良将调教,文不成章,武不立阵。”
话尾一落,他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秀宁这样的人,怎可能陪他熬一辈子清汤寡水的日子?”
柴慎颔首称是,这话半点不虚。
曹封剥掉那层世家皮囊,就是个手头拮据的寒门子弟——守着空荡荡的宅子,仆役加起来不过七八个,顿顿啃粗粮,连灶火都烧不旺。这样的“世家”,怕是连乡绅都不如。
“配得上秀宁的,必是世家中的翘楚,真才实学压得住阵脚。”
柴绍挺直腰背,字字清晰,说的正是自己——柴家钱袋子厚实,朝野人脉盘根错节。
他自认胸中有韬略、马上有胆气,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也不是只会耍刀花的莽夫。
唯有这般人物,才配得上同样骑得烈马、写得檄文的李秀宁。
“嗯,绍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柴慎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曹封?呵,癞蛤蟆仰头望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副骨头几两重。”
柴绍接得极快,语气里裹着一股久压未散的戾气。
当初两家议亲的风声刚传开,他便暗地里骂了不知多少回——句句刻薄,字字诛心,把曹封贬得连泥腿子都不如。
“行了,绍儿。”
见儿子眼底泛红、呼吸发紧,柴慎抬手一压,干脆利落。
一个小角色,不值得费这么多心神。
“眼下要紧的,是尽快搭上李家的线,迟则生变。”
他声音一沉,目光如钉。
“孩儿明白。”
柴绍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备厚礼,挑最冷的节骨眼送进去——雪中送炭,才记得住。”
他只应了个“是”,脚步已跨出厅门,衣袍翻飞,雷厉风行。
“但愿顺遂。”
柴慎独自立在阶前,远眺霍邑方向。只要李家点头,整盘棋就活了——柴家借势而起,再凭他与秀宁的姻亲,稳稳攥住权柄一角。
往后若运道够硬,李唐的江山,未必不能慢慢撬动几分;就算不成,守住这份荣华,也绰绰有余。
“李唐……”
这第二步棋,他藏得严实,连儿子都没透半句。
……
霍邑城外,唐军自太原起兵,一路势如裂帛——河西军溃如秋叶,上党郡降得干脆,长平郡更是望风归附。
铁蹄所至,旌旗蔽日,声威震得沿途州县连门都不敢开。
偏偏撞在霍邑这一堵墙上,寸步难进。
守将宋老生龟缩城内,任你擂鼓骂阵、射箭激将,城门紧闭如铁铸,连个探头的兵卒都不见。
唐军无奈,只得扎营列寨,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架势。
“诸位,我军自南下以来,摧枯拉朽,连克数郡,战果赫赫!”
李渊踞坐帅帐主位,声如洪钟。
“唐公威名,天下归心!”
底下文武齐声应和,不少人眉宇舒展,眼中闪着光。
仗打得越顺,将来问鼎中原的底气,就越足一分。
“再快些……就能打回大兴城了。”
李世民喉结一滚,气息略沉。
他没忘起兵那夜,在父亲帐中咬牙切齿说的话——为的是什么?
等的就是破城那一日,当面啐曹封一脸唾沫,再亲手把无垢从他手里夺回来。
“等着吧,曹封。”
他垂眸一笑,笑意冷得像刀锋出鞘。
“可如今,大军却僵在霍邑,进不得、退不得。”
李渊话音陡然一转,帐内顿时一静。
“这……”
方才还热络的气氛,霎时凉了半截。
“宋老生?呸!一只钻进壳里的王八,骂得嗓子冒烟,他连垛口影子都不露!”
张士贵一拳砸在案上,满脸焦躁。
谁都看得出,他被这乌龟打法磨得火气直冲天灵盖。
“他们龟缩城内拒不出战,我军束手无策——霍邑踞高临险,堪称铁壁雄关。”
侯君集长叹一声,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青石。
旁人一提霍邑,心头便似被黑云兜头罩住,闷得喘不过气。
“若久攻不克,士卒疲惫、粮草渐耗尚且罢了,更怕隋军援兵突然杀到。”
张世贵声音低哑,眉峰拧成一道硬结。
“届时霍邑守军趁势反扑,我军腹背受敌,怕是连退路都要被截断。”
侯君集接话时,指尖无意识叩着案沿,一下,又一下。
两人话音未落,空气已凝如冻水。
“唐公,眼下已是千钧一发。”
裴寂这一声,恰似替众人把心口那块石头掀开了——满帐脸色,霎时又灰了一层。
“诸位莫慌。再硬的壳,也总有裂纹;再难的局,也须静下心来细寻破口。”
刘政会朗声开口,字字稳而有力,像往将倾的梁柱下垫了块厚木。
他深知,若任这沉滞之气蔓延,未战先溃,不过转眼之间。
“政会说得对。大家不妨畅所欲言,有何见解,尽管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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