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雪水里浸过梅花,又带着点沁人的凉意。
陆峰在车厢一角坐稳,木质的底板硌得他屁股有些发麻。坐在他对面的女子披着一件玄色暗龙纹的宽大斗篷,半张脸陷在车厢的阴影里,唯有一双清冷的凤目,在昏暗中透着锐利的光。
那是上位者审视蝼蚁的眼神。
“陆峰。”女子开口,声音低沉,却有一种压在人心头的分量。
陆峰没应声,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东西——那半块干硬的馒头,还有那根啃得发白的鸡腿骨。
“林侍郎六十五岁,身体消瘦,皮下脂肪极薄。”
陆峰把馒头平铺在马车内的檀木小桌上,用大拇指按住面团的边缘。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因为长期干重活显得有些粗糙,甚至指甲缝里还带着地牢里的泥垢。
他把那根鸡骨头竖着抵在馒头上。
“裴大人身高五尺四寸,林侍郎即便坐在书案后,裴大人要行刺,也得略微弯腰。”
陆峰比划了一个躬身的动作,左手虚握,猛地向下一扎。
“右手持刀,发力点在肩膀和手肘,刀尖刺入胸腔后,会因为重力和人体的防御本能受压下沉。所以,正常的致命伤,断骨口应该是平直或者向下倾斜的。”
陆峰捏起那根鸡骨头,换了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斜地扎进馒头。
“咔嚓”一声,鸡骨头在面团里裂开。
“但林侍郎的第三根肋骨,断口呈四十五度角斜向上翻。这说明,凶手那一刀是斜着挑进去的。”
陆峰抬起头,直视那双凤目。
“只有凶手左手持刀,且站在林侍郎左侧三寸的位置,才能制造出这种断口。而且,凶手的左手食指,因为用力过猛,会被刀柄的护手反震,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刚才裴大人缩手的动作,太快了。”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姬瑶月盯着那个被扎烂的馒头,过了许久,指尖才在那卷《大乾律》上轻轻敲了两下。
“裴悯是老宰辅的人,他在大理寺待了十二年,从来没人见过他用左手。”
“一个习惯隐藏左手的人,通常比右手用得更好。”陆峰随手把那块馒头扔进角落的纸篓,“他杀林侍郎时,心里一定很急。急着杀人灭口,所以忘了隐藏他最自然的发力习惯。”
马车突然晃了一下。
车外传来战马喷鼻息的声音,紧接着是苏青梅冷硬的语调:“陛下,林府到了。”
苏青梅掀开车帘,风雨顺着缝隙卷了进来,吹散了车厢内的冷香。她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陆峰,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姬瑶月起身下车,黑色的斗篷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陆峰跟着跳了下来。
林府门前,几十名身披重甲的悬镜司守卫已经将整座宅邸围得水泄不通。雨水砸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府的书房里,血腥味还没散尽。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扭曲的形状。林侍郎的尸体虽然已经被移走,但地上用白灰勾勒出的身形轮廓,依然能看出他死前的惊恐与挣扎。
陆峰踩在还没干透的血迹边缘,蹲下身子。
苏青梅走过来,手始终搭在剑柄上。“裴悯刚才借故要去大理寺取卷宗,先行一步了。”
“他是去杀人,还是去毁证?”陆峰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书桌下方的空隙。
“你既然看出了裴悯有疑,为何在牢里不直接拿下他?”苏青梅问。
“没证据。一根鸡骨头在大乾律法面前,不如裴大人的一封亲笔信管用。”
陆峰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他在书桌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处极小的凹痕。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那凹痕里抠出了一星半点的黑色碎屑。
那是被高温灼烧过的火药渣。
陆峰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这种火药的成分很杂,不像大乾神机营用的那种精炼货,倒像是民间那些跑江湖的变戏法用的“磷火粉”。
“书房的门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当时屋里只有林侍郎一个人。”苏青梅在旁边补充,“裴悯说是听到动静才带人撞门进去的。”
“撞门的时候,裴悯是第一个冲进来的?”陆峰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
“是。”
陆峰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面是林府的后花园,雨水冲刷着残败的月季花。
他伸出手,在窗棂的边框上摸了一下。
指尖摸到了一层滑腻的东西。
“那是皂荚粉。”苏青梅说,“下人们擦拭窗框留下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对。”
陆峰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那种味道很淡,但带着一种微酸的腥气。
那是用来润滑铁锁的尸油。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房中央的那盏铜制瑞兽香炉上。香炉很大,炉身雕刻着狰狞的梼杌,炉盖合得严丝合缝。
陆峰大步走过去,猛地掀开炉盖。
一股浓烈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里面还有半截没燃尽的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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