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漫过甲板,冰凉的触感透过靴底直抵脚心。陆峰将湿透的铁盒揣进怀中,对着林婉儿使了个眼色。林婉儿会意,迅速将包裹里的医箱背好,指尖还捏着几根浸过药水的银针。
船身在剧烈晃动中缓慢向岸边侧倾。苏青梅收剑回鞘,剑锋带出一抹暗红的血珠,那是刚才试图突袭的摸金客留下的。她目光冷冷扫过水面,确认再无黑影浮起,转头看向陆峰。
“走。”陆峰低声开口。
三人趁着夜色撤离乌篷船,顺着芦苇荡间的泥泞小路急行。京师外围的巡防营火把如同点点繁星,正朝着江岸方向缓慢移动。那是大乾正规军的巡逻路线,陆峰算准了时间。
马厩里,三匹浑身湿透的快马正打着响鼻。陆峰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泥水,翻身上马。苏青梅紧随其后,林婉儿则被她一把拉上了马背。马蹄声在泥地里闷响,朝着神都城门的方向疾驰。
黎明时分,神都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如同一座狰狞的兽口。陆峰摸出怀中的腰牌,在守城禁卫警惕的目光中亮明了悬镜司的身份。禁卫队长细细查验,最终挥手放行。
穿过朱雀大街,皇宫的朱红色大门已在眼前。
陆峰并未通过正门,而是绕向了侧边的垂花门。那是悬镜司入宫述职的专用通道。他将铁盒紧紧扣在腋下,感受到怀里那种沉甸甸的异样感,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进入大殿时,金砖地面的寒气穿透了薄薄的鞋底。姬瑶月正端坐在御座之上,身着一身玄色深衣,袖口绣着金色的凤凰暗纹。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折,眉头微锁,听到殿下的脚步声,缓缓抬头。
“回京了。”姬瑶月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陆峰单膝跪地,行礼干脆利落。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从怀中摸出那个被强酸腐蚀得斑驳不堪的深铁匣,双手托举过头顶。
“臣陆峰,不辱使命。”
一名内侍快步走下台阶,接过铁匣,小心翼翼地奉到御案前。陆峰起身,目光低垂,盯着大殿内的雕花地砖。他能感受到上方那道视线,正如同实质般在自己身上扫过。
姬瑶月伸手掀开铁匣,露出了里面那枚缠绕着丝绸的玉简。
那丝绸早已被腐蚀得发黄,但玉简上的纹路却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暗光。姬瑶月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玉简表面的鬼方图腾。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案上的长明灯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陆峰抬起头,却见姬瑶月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苍白得吓人。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威严的凤目,此刻竟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指尖甚至在碰触到图腾边缘时微微颤抖,发出了指甲划过石头的刺耳声。
“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姬瑶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喑哑。
“江州地下密室,听雨阁余孽拼死守护之物。”陆峰顿了顿,补上一句,“臣已确认,其上有枯萎莲花的烙印。”
姬瑶月的手僵在半空,那枚玉简从她指间滑落,滚落在奏折堆里。她并没有去捡,而是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原本束得整齐的发髻微微散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竟显出一股脆弱的颓势。
“枯萎莲花……”姬瑶月重复着这几个字,神情从惊惧转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猛地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走到地图架前,指尖触碰到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又猛地收回,仿佛那上面沾满了剧毒。
陆峰看着这一幕,双眼微眯。在他的记忆中,无论是应对朝堂上的门阀弹劾,还是面对边境战报,姬瑶月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
“传悬镜司提督入宫。”姬瑶月背对着陆峰,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封锁内廷,任何人不得靠近御书房半步!”
陆峰没有退下,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直直地看着女帝的背影。
那背影在龙椅的阴影下,显得单薄且压抑。姬瑶月似乎察觉到了陆峰的目光,她转过身,眼中的慌乱已经被一层冰冷的寒意覆盖,那种压迫感让他微微低下了头。
“你做得很好。”她轻声说道,声音却冷得如同冰块撞击,“从现在起,这玉简的事情,若有半个字传出宫门,朕要你的脑袋。”
陆峰行了个军礼。
他转身退向大门。脚步在踏出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重物倒塌的声音。
是那个深铁匣,被姬瑶月狠狠地掷在了地上。匣子碎裂,玉简清脆地碰撞着金砖。
陆峰没有回头,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殿门。走廊外,阳光惨白地照在石板上。他伸手摸向自己的怀里,那儿原本放着玉简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张粗糙的临摹图纸。
苏青梅守在廊下,看着他出来,低声问道:“如何?”
陆峰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间夹着一小块从玉简上剥落下来的碎片。那碎片呈现出奇异的紫黑色,隐隐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硫磺味。
“这东西不是大乾的产物。”陆峰压低声音,“它在吃光。”
苏青梅顺着他的手看向那碎片,只见周围的烛火光晕,竟真的被那块小小的玉石碎片吸纳进去,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阴影。
陆峰合上拳头,转身朝着悬镜司驻地的方向走去。
天色阴沉,神都城的钟楼敲响了沉闷的午间钟声。每一声都像是某种信号,在城墙各处隐约回应。陆峰感觉到怀中的图纸正发烫,而在皇宫深处,一阵急促的宫铃声划破了禁宫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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