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渠水没过脚踝，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腐泥的腥气。陆峰反手扣住井壁的石缝，借力稳住身形，一柄短刃斜横在胸前。他回过头，林婉儿正压低身子，发丝贴在颊边，那双平日里总是好奇乱转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上方。苏青梅扶着青锋剑，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管道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拉扯着伤口。
上方，沉重的井盖被几双靴子踩得哐当作响。那是影卫的脚步。
“往北追，别放跑一个！”
周恪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从井口上方落下，随着几声破空箭鸣，头顶的光亮被彻底截断。陆峰没理会外面的动静，他借着袖中掏出的火折子，微弱的红光映在潮湿的壁面上。这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渠，结构复杂，由于长久不用，不少支架已经腐朽，但墙壁后的夹层却是天然的遮蔽所。
“婉儿，检查伤口，别让血腥气顺着水流飘出去。”陆峰压低声音。
他顾不得喘息，伸手在暗渠一侧的青砖上摸索。这是他提前踩点记下的结构，大乾的官邸修造，为了防止地基沉降，常有虚空的支撑梁。他屈指在几处砖块上连敲，清脆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声闷响。第四块砖后，是个空心的暗槽。
他将那份足以将左苍海送上断头台的密诏从怀里掏出，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页上轻轻摩挲。这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满了北境守军的调动图谱与私刻的兵符拓印，足以在神都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陆峰将密诏一分为二。
他将印有兵符拓印的那半，用特制的防水油纸包好，塞进暗槽深处。另一半关于守军名单的内容，他卷成了细长的纸筒，用火漆密封后，反手交到林婉儿手中。
“记住了，如果我没回来，这半份带出府去，直接交给悬镜司的苏大人，千万别落入外人手里。”
林婉儿接过纸筒，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想说什么，但看着陆峰那双如同深潭般冷静的眼睛，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青梅靠在暗渠的拐角，她此时脸色惨白，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刚才的剧烈运动让血迹已经浸透了束身长衣。她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孤傲清冷的脸庞此时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神却依旧盯着暗渠入口的方向。
“他们已经在搜查这一带了。”苏青梅的声音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这暗渠连通外城的护城河，只要出了闸口，就是京师的主道。”
陆峰没有接话。他将暗槽的封口砖重新填好，又撒了一把随身携带的防腐药粉，掩盖住可能外泄的气味。随后，他站起身，走到苏青梅身边。他没有询问她的伤势，只是伸手搭在她背后的剑柄上，用力往下压了压。
“能动吗？”
苏青梅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来，青锋剑在手，剑锋在暗渠湿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寒芒，“死不了。”
暗渠深处，一阵不规则的滴水声传来。那是影卫的火把在靠近，光影在曲折的渠壁上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周恪显然不仅是在搜索，他正在进行地毯式的清理。
陆峰将身体缩入另一侧的凹槽，从腰间取出一截断裂的弩机零件。那是刚才在火场中拾取的，虽然不能发射，但用来制造声响足够了。他将零件放在另一端的阴影中，用长草固定。
“婉儿，往左侧的坍塌区爬，那有个通气孔，能看到宰辅府偏门后的巷子。”陆峰指了指头顶上方隐约透出的冷风，“听着，不管后面发生什么，直接爬出去，不要回头。”
林婉儿看着他，“那你呢？”
“我把他们引开。”
陆峰的声音极其平静，就像是在讨论明天清晨的巡逻路线。他从怀里摸出两枚石子，再次放在指缝间。
此时，暗渠的那头传来了急促的涉水声，还有影卫铁甲碰撞的摩擦音。三个影卫举着火把，已经走到了拐角处，正警惕地用刀柄敲打着渠壁。
陆峰猛地掷出石子。
石子撞击在另一侧的排水口铁栅栏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刚才布下的弩机零件掉落的动静，在封闭的暗渠里被放大了数倍。
“在那边！”
影卫的呼喝声瞬间响起，三道身影齐齐向着左侧扑去。
陆峰没有丝毫停顿，他拉起苏青梅，贴着墙根朝着与影卫截然相反的方向猛冲。脚下的淤泥打滑，他几次差点跌倒，却死死拽住苏青梅的肩膀，在狭窄昏暗的管道内如同一条猎豹般穿梭。
后方的喊杀声渐远，但紧随其后的哨音响彻暗渠。周恪的人马，显然比想象中还要多。
他们在一处巨大的排水闸口停下。闸口外，是一片漆黑的乱石堆，那是京师外围的荒地。陆峰贴着闸门听了听，外面没有马蹄声，只有风卷过荒草的呼啸。
“走。”
陆峰伸手推开沉重的锈铁栅栏。就在栅栏推开的一瞬间，一道劲风带着寒意，从侧方的黑暗中猛然袭来，直刺他的后心。
陆峰侧身旋步，那锋利的剑尖贴着他的颈侧刺入木梁。火光一闪，周恪那张阴鸷的面孔出现在闸口上方，手里提着带血的横刀。
他拦在闸口中央，像是一尊封死生路的恶鬼。
“跑得挺快。”周恪慢条斯理地将横刀从梁上拔出，刀刃上还挂着一缕碎肉，“但宰辅府的暗渠，从来只有出口，没有生门。”
陆峰将苏青梅推向身后，短刃在手，眼神死死盯着周恪每一次肌肉的收缩。他感觉得到，周恪的刀锋并没有完全封死角度，这是在戏弄他们，就像猫在吃掉老鼠前，总要先看它挣扎一番。
陆峰猛地抬手，将早已扣在掌心的最后一点防腐粉末撒了出去。
粉末炸开，周恪下意识地抬刀遮眼，陆峰借势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周恪的怀中。两人碰撞在一起，闷响在狭窄的闸口炸开。
鲜血滴落在暗渠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远处，一阵沉闷的号角声突兀地响起。那号角声沉重且凄厉，响彻了整个神都的夜空。左苍海布置的政变信号，提前了。
周恪猛地推开陆峰，他看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原本阴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手中的横刀再次平举。
陆峰站稳脚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目光转向那深不见底的出口，又看向正一步步逼近的周恪。暗渠外，京师的灯火在一瞬间仿佛熄灭了一半，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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