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总驿建在两条官道交汇处,青砖高墙,门前拴着十几匹快马。往日天不亮便有驿卒进出,这一日午时将近,大门依旧紧闭,墙头连一面驿旗都没挂。
陆峰没有直接叩门。他让新捕快换下染血差服,分作三拨进镇。方砚带两人扮成贩茶客,从东面的牲口市绕过去;苏青梅押着一个假官差,走河滩芦苇荡;陆峰与林婉儿留在官道旁的馄饨摊,杨毅则披上蓑衣,坐在摊后像个等活的跛脚车夫。
馄饨摊主不敢多看他们,锅里的水翻得厉害,一碗馄饨却煮了半天。陆峰将一枚普通铜钱压在桌边:“总驿今日不送信?”
“送,怎会不送。”摊主捞馄饨的竹篱停了停,“只是昨夜来了京里的大官,说北边闹疫,要熏马厩。小民不懂,熏马为何连送菜的都不让进。”
“大官什么模样?”
“脸白,没胡子,嗓子细。”摊主说完便去搅锅,铜钱也不敢收。
杨毅在后面咳了一声:“宫里的人。”
“未必是太监。”林婉儿捧着碗,闻了闻汤,没有入口,“有几味药能伤嗓子,也能让胡须脱净。无形众连活人都改得了,改张脸不难。”
总驿侧门忽然打开,一辆蒙黑布的车驶出。驾车驿卒戴着斗笠,袖口扎得很紧,车辙却深浅不一,左轮所受分量明显更重。陆峰放下筷子。杨毅已经认出那辆车:“御急递用的双簧车,车底有夹层。外头装什么不打紧,夹层里的东西换马不换车。”
“跟谁?”林婉儿问。
“不跟。”陆峰望向驿墙上方。一只灰鸽从院内飞起,脚环闪过一点金色,“车是饵,信已经飞了。”
他拿起桌边铜钱,屈指弹向锅沿。清响传出,街角卖竹器的方砚抬了抬草帽。下一刻,几张捕鸟网从屋顶张开,灰鸽急转,仍被细网罩住,落进一堆竹筐里。
黑布车上的驿卒立刻回头。他没有救鸽子,反而扬鞭打马,向镇外冲去。牲口市里忽然窜出两头受惊黄牛,将官道堵住。车夫勒缰不及,车辕撞上牛车,黑布掀开,里面滚出几个装石头的麻袋。
杨毅低声笑道:“这些雏儿有点意思。”
车夫弃车逃进巷子。苏青梅从河滩方向迎面而来,官刀在青砖墙上一磕,火星擦过那人眼前。车夫缩颈转身,陆峰已经站在巷口。他看看两边,忽然跪下:“小人只是奉命赶车,什么都不知道!”
“谁叫你把鸽子引出来?”陆峰问。
车夫脸上的惶恐僵了一瞬:“什么鸽子?”
“你回头时先看天,后看车。若只奉命赶车,怕的是撞人,不是鸟落在哪里。”
车夫猛地甩袖,两枚细针直奔陆峰眼睛。苏青梅的刀鞘从侧面扫过,将针打进墙缝。陆峰一步逼近,手指扣住车夫衣领,却没有立即制住他。对方以为得隙,膝盖狠狠顶向陆峰胸口旧伤。
这一招太准了。陆峰侧身卸力,仍被擦中肋下。他顺势后退,让那人以为自己一击得手。车夫果然扑上,藏在腕内的短刃弹出半寸。苏青梅的官刀贴着陆峰肩侧刺来,刀尖从两人之间穿过,正挑断短刃簧片。
陆峰甚至没有回头。他下沉肩膀,抓住对方腰带,将人摔在青石地上。苏青梅的刀尖随之停在车夫咽喉,前后只差半口气。
“你若慢一点呢?”杨毅拄着木棍走来。
苏青梅收刀:“他会躲。”
“你倒信他。”
“我信我手里的刀。”她说。
方砚捧着灰鸽跑来,听见这话,忍不住看陆峰。陆峰正擦去嘴角血迹,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只从鸽腿上解下一只铜管。铜管没有封蜡,里面塞着薄纸,写的是:鱼已离池,网收西口。
“西口是哪里?”方砚问。
“不是地名。”陆峰把纸递给他,“若你是总驿的人,发现鸽子被截,接下来做什么?”
方砚想了想:“烧掉驿档,杀知情人,从西门逃。”
“那便去堵西门。”
“可大人怎么知道他一定走西门?”
“我不知道。”陆峰指了指纸上的墨,“所以你要自己找证据。”
方砚带人冲向总驿,却没有闯门。他绕墙查了一圈,在西北角发现一条刚拖过重物的擦痕,又从排水沟里捞出半片沾桐油的麻布。驿档怕火,若真要焚毁,装油的车不会从正门走。他留下两人守沟,自己翻上附近酒楼,正看见驿院西侧有人往一辆粪车下塞木箱。
当他赶回来禀报时,喘得话都说不连贯,脸上却有一股压不住的亮色:“不是猜的。轮痕、桐油、木箱,都在西墙!”
“那就拿人。”陆峰道。
总驿西门被撞开时,院内已经冒烟。几个驿卒抱着水桶乱跑,水桶底却全凿了孔,水一路漏光,送到档房只剩薄薄一层。方砚先将凿桶的驿卒按住,另两名新捕快用湿毡盖住火头。有人想趁乱抬走木箱,被杨毅一棍打断车辕。
木箱落地散开,滚出的不是驿档,而是几十块削成官印大小的梨木坯。每块坯子上都画着不同衙门的印文,尚未下刀。林婉儿拨开木屑,找到一只装药的小瓷瓶,瓶底沉着红泥和血。那些人先用药将真印拓在活人皮肤上,再割下带印的皮,照着刻模,难怪伪造印章连旧缺口都能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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