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脸人的笑声停了。
杨毅忽然拔刀,在墙上赵孟秋三个字旁斩下一道深痕:“我来扮接令的人。”
“你的脸太多人认识。”苏青梅道。
“送令人不认识我。他只认驿站暗号。”
“你的腿撑不住。”林婉儿将那碗已经凉下来的药递到他眼前。
杨毅接过药,一口喝尽,苦得眉间紧皱:“腿若废了,回神都坐着认人。命还在就够。”
陆峰看了他片刻,将暗号册递过去:“不是让你证明自己敢死。接到令,先问他一句话。”
“问什么?”
“问赵孟秋换了哪只手。”
午后,东门来了一个独眼驿卒。他穿的号褂满是尘土,肩上挑着两只竹筐,筐里铺着干鱼。守门人搜过鱼腹,只找到几枚散钱,便依照暗号册所记,在他左袖画了一道水痕。独眼驿卒进东厢后,杨毅背对门坐着,身上披着范成那件紫袍,右手藏在袖内,只露出木制假手。
“白鹭落水。”独眼人说。
“青灯照旧。”杨毅答。
独眼人放下竹筐,从最底下那条鱼的脊骨里抽出一卷油纸:“换防令遇了水,重新誊过。赵将军让问,蓝颜王的头何时进京?”
“头没取到。”
独眼人立即后退,手伸向腰间。门外的苏青梅没有动,屋顶上的陆峰也屏住气息。杨毅仍背对他,木手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赵孟秋换了哪只手?”
“自然是右——”
独眼人只说了三个字,杨毅便掀桌而起。木手里的机簧弹出一枚细针,擦着独眼人的耳侧钉进墙壁。独眼人拔刀格挡,杨毅的腰刀已从紫袍下挑出,先割断他腕筋,再压到他喉结上。
“赵孟秋惯用左手。”杨毅声音发哑,“他教出来的人,不会连这个都答错。”
独眼人嘶声道:“我只负责送令!”
“谁把令给你的?”
“西郊虎符窑,一个穿神武营甲的人。”
“脸呢?”
“戴着面具。”
杨毅刀锋下压,血沿着刀口渗出。独眼人慌忙喊道:“面具里面还有半张脸!右边被火烧过,他说话时总摸左耳。换防令是真的,我没骗你!”
杨毅动作骤停。
“赵孟秋左耳少了一块,是北境那场仗留下的。”他缓缓收刀,“送令的是他。方才那句右手,是他故意教你答的。”
陆峰从屋顶跃下:“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若接令的是我,我一定会问只有旧部知道的事。答错,我便会留下这个人,也会知道赵孟秋还没彻底倒向他们。”
杨毅把刀收回鞘中,手却迟迟没有离开刀柄。七年前赵孟秋第一次当值,把承天门的锁钥落在饭堂,被他罚在雪里站了一夜。第二日那年轻人冻得嘴唇发紫,仍死死护着钥匙,说门可以不开,钥匙不能落到旁人手里。后来每逢轮值,他总会先摸左耳,再摸腰牌,那点毛病从未改过。
“他不是在求我信他。”杨毅道,“他是在告诉我,自己身边一直有人盯着。答案若对,送信人回去便会说暗号无误;他故意教错,是拿这个人的命换一次示警。”
独眼人听得脸上失了血色:“赵将军说,只要我送到,便许我带老娘出京。”
“你里面穿着孝衣。”陆峰看向他领口露出的粗麻,“你老娘已经死了。”
独眼人嘴唇发抖,许久才挤出一句:“死在封门那日。尸首不许出城,我想送她回乡。”
杨毅让驿卒给他松开一只手:“把虎符窑里见过的人全画下来。画完之后,你替她选一块朝南的地。若还敢藏半张脸,我让你连纸钱也送不出去。”
独眼人愣住。他显然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也是信里的一句话。油纸摊开,完整换防令摆在桌上。除乾明殿西廊撤守外,背面还有一幅极简的宫门图。承天门下画着一口井,井旁两点一线,正是无形众的记号;乾明殿暗门则被针尖扎出一个小孔。
杨毅盯着小孔许久,最终用刀刮掉墙上赵孟秋名字旁的斩痕,却没有擦去名字。
“他给了我们一条路,也可能是另一重陷阱。”他说。
“所以进去以前要先让九门乱起来。”陆峰收起换防令,“假诏召蓝颜王独自入宫,我们便借它过第一道门;神武营接防,我们借新腰牌过第二道门。至于第三道门,让罪档替我们开。”
苏青梅已经换回干衣,刀鞘系紧:“三路罪档最快也要两日后到。”
“方砚走的不是最快那一路,却是最像诱饵的一路。追他的人若发现名册藏在粗茶里,会替我们把消息先送进神都。”
杨毅卷起宫门图,压进贴身软甲。他伤腿仍在滴血,却已让驿卒牵来三匹最快的马。桌上那碗冷掉的药,只剩苦涩药渣贴在碗底。
话音未落,前院响起急促铜铃。一只灰羽信鸽撞进窗格,腿上绑着悬镜司暗递才用的细筒。鸽子胸羽带血,左翼少了两根长翎,落地后便站不稳。
陆峰取下细筒。纸条只有三行,第一行是方砚的暗记,第二行写着他已由北水门混入神都。第三行墨迹凌乱,像在奔跑中写成:死者名册已呈御前,陛下亲收。
“他见到陛下了?”林婉儿问。
“若见到了,不会只写亲收。”陆峰翻过纸条。
背面另有一行端正小楷:蓝颜王可于初七子时入承天门,咱家候驾。落款三个字。
魏忠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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