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林婉儿喝道,“你们听见的是死物!”
一名内廷卫迟疑着摘下湿棉。铜管里的杀令钻入耳中,他眼里的血色反而更浓,举刀便向林婉儿砍去。药已经催进了血,不需要哨声继续驱使。
陆峰来不及赶过去。苏青梅从两步外扑到林婉儿身前,刀柄撞开劈来的腕子,一支藏在暗处的弩箭却同时射出,扎进她左肩。
她身形只晃了一下,反手将那名内廷卫压在镜架上。陆峰扯断弩箭后的丝线,箭头尚未完全入肉,可黑色药汁已经洇开。苏青梅想说无碍,舌尖抵住上腭,左手五指却不受控制地松开。
“坐下。”陆峰伸手去扶。
“先拆镜。”她避过他的手,用右手握刀,声音比平日更冷,“我还能站。”
两人之间原本只隔半步。陆峰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他撕下自己衣襟仅剩的干净里布,递到林婉儿手里。林婉儿迅速划开箭口,挤出药血,苏青梅始终朝着北墙,牙关咬得很紧。
镜后有人轻笑:“蓝颜王连她都护不住,还想护天子?”
这回不是铜片。笑声从北墙热风口传来,尾音又细又哑。陆峰抓起地上的黑布,盖住正中落地镜。镜中帝影消失,四周内廷卫竟一齐乱了方向。他随即踢翻灯架,火油泼过砖面,却被林婉儿一针囊的药粉压得只冒白烟。热气断了,侧墙几面镜上预描的甲士身影迅速褪色,露出藏在后面的空洞甬道。
“他要我们怕火,又怕我们真点火。”陆峰说,“这里存着照影药,烧起来,整座含章院的人都得吸进去。掌香也在院里。”
北墙后的笑声停了。
苏青梅已用牙咬紧伤布,右手刀尖点向热风口:“让开。”
她一刀刺进砖缝,刀身没有受阻,墙上只是蒙了一层画成砖色的薄绢。陆峰与她同时扯住绢角,整幅假墙轰然倒下,露出后方两座炭炉。炉上架着涂药的琉璃片,女帝坐姿便画在片上;旁边还有一只手摇铜盘,盘中嵌着细薄铜舌。
摇盘的是个矮小内侍。他见墙破,立刻咬向衣领。陆峰的链钩卷住他脖颈,把藏在领口的毒丸撞落。内侍伏地挣扎,袖中掉出一枚香炉纹令牌,与白鹭渡所得一模一样。
“掌香在哪?”陆峰问。
内侍满口是血,笑得肩膀直颤:“你们不是已经见着陛下了?”
陆峰把他拖到那张拼成的杀令旁:“白鹭渡的范成说,掌印每次传诏前都要焚一炷无字香。承天门的老妇说,闻到苦杏味便闭眼。你这两座炉子里烧的却是松炭,没有香。真正焚香的人不在镜室,你只是替他摇盘。”
内侍脸上笑意僵了一瞬。他很快偏过头,盯住地面一块颜色较深的砖。
“还有暗格。”苏青梅道。
陆峰没有立刻去碰那块砖。他捡起一段断绳套住铜盘,退开几步才拉动。深色砖面啪地翻转,十几根淬毒钢针打在对面墙上,其中两根穿透厚绢,针身没入砖缝大半。若方才有人伸手探查,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机关弹尽后,砖下露出的却只有一只空玉匣,内衬压着方正凹痕。矮内侍这次真笑了:“王爷善查死人,可惜宫里活人的心,比尸骨会藏。”
“空匣也会说话。”陆峰看见匣角夹着一根长发,“玉玺昨夜在这里,取走它的人是被囚之人。你们若早拿到真玺,不会还留着这只匣子设饵。”
北墙深处忽然传来一下极轻的碰撞。矮内侍神色骤变,膝盖向前一顶,竟想用额头撞碎自己的鼻骨。苏青梅刀鞘抵住他下巴,将人重新压下。
“里面的人醒了。”陆峰说,“所以你急着死。”
林婉儿在炭炉旁蹲下,从灰里捡出几片没有烧尽的黄纸。纸上是姬瑶月历年颁过的密诏,每张都只裁取一句。谋逆、近前、格杀、陆峰的名字,来自不同年月,边缘用鱼胶接成一条,送进铜盘便成了方才那道完整杀令。
“帝印也是真的。”她翻过最末一张,“有人从旧诏上揭下印泥,再用蜡模补边。难怪各处验印都验不出错。”
内侍突然抬肘撞翻炭炉。通红木炭滚向满地药汁,苏青梅一脚将炉子踢进空洞甬道,自己却因左肩麻痹失了平衡。陆峰抓住她右腕,两人一同撞上镜架。铜镜摇晃,映出他胸前大片血色,也映出她仍悬在半空、没有落到他肩上的左手。
“放开。”她低声道,“抓犯人。”
“他跑不了。”
陆峰等她站稳才松手。那矮内侍果然没有逃,甬道两头都落下了铁闸。他缩在铜盘旁,眼里第一次有了惧色。铁闸并非陆峰触动,声响来自更深处。
咚。咚咚。北侧镜墙后,有人在敲木头。一下,两下,又停一下。是悬镜司旧时狱中传话的敲击法,魏忠原曾用它递过宫门消息。
陆峰循声敲回去:“何人?”
墙后沉默片刻,传来指节擦过木板的轻响。三短,一长,再三短。
不是名字,是“活”。
他摸遍镜框,在玉玺假影原本压住的位置找到一枚凹下去的铜钉。按下后,整面北墙向内退开半尺,一股混着药味与血腥的冷气扑来。暗格里没有灯,先伸出一只沾血的手,指间握着一柄短匕。
苏青梅勉强举刀。林婉儿也扣住银针。那人从黑暗里走出,发冠已散,苍白脸颊上有一道新鲜擦伤,身上只穿着被割破的素白中衣。她没有珠帘帝冠,也没有玉玺,眼睛却比镜中那幅影子更冷。
姬瑶月。她像是认出了陆峰,又像根本没有认出。短匕带着暗格内另一人的血,越过两人之间不足一步的距离,稳稳抵住陆峰尚未愈合的心口。
“说。”女帝嗓音嘶哑,“朕第一次要你查的,是谁的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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