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逃……”
“……我守到了最后……”
“……名字……还我名字……”
陆删呼吸一乱,眼前瞬间发黑,锁印在腕上剧烈收紧,几乎勒进骨里。
闻人照史一把扣住他肩膀:“陆删,松手!”
可陆删没松。
他知道,这块碑背里藏着的,是他们今夜唯一可能撬开的口子。
也是他唯一可能靠近自己那团黑雾般身世的机会。
他牙关一咬,反手撕开袖口,指尖在掌心一抹,血线落在石面上。锁印立刻发出刺耳轻鸣,像在警告,又像在惩罚。
《太上诔经》的字意,硬生生被他逼了出来。
井边荒草无风自动,碑面上层层旧灰浮起,像有什么被压了太久,终于肯露一口气。
陆删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掠过一张张陌生又惨烈的脸。他把那些快要把他冲散的回响一点点拢住,咬着舌尖稳住神,终于在碑背灰脉里拓出七个模糊真名。
名字浮出的瞬间,他脑中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一截。
一个极普通、极私人的记忆,被硬生生抹掉了。
他怔了怔,低声道:“……我的生辰。”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他竟想不起自己是哪一日生的了。
闻人照史目光一沉,压着怒意:“我说过,不准你——”
“先看名字。”裴病碑忽然夺过那片拓灰。
他看了一眼,病白的脸色竟猛地变了,像是见到了什么比死人更叫人发冷的东西。
“不是全册。”他声音发紧,“这七个,不是乌鳞隘全部真名,是第一批被删的人。”
闻人照史立刻听懂了:“先删名单?”
裴病碑点头,喉结滚了一下:“有人在夜战开始前,就先挑出了一批必须消失的人。”
话音未落,井底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潮泥慢慢顶了出来。
三人同时低头。
借着庙后漏下来的微光,一块埋在井下多年的旧碑胚,一寸寸露出了头。碑体粗砺,边角未修,像一件还没来得及彻底完成的凶器。
而碑首上,赫然刻着三个字——
逃卒碑。
闻人照史的呼吸,第一次乱了半拍。
守隘夜战尚未开打,碑就已经预备好了。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再解释。
所谓临阵逃亡,不是战后补栽的罪名。
那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预写好的删名局。
死人只是按着他们早就写好的剧本,死在了该死的位置上。
陆删手指发冷,慢慢把那块碑胚翻过去。
背面有一行补写的字,笔意斜挑,收锋极狠,和他曾在自己户籍文牒上见过的那一手笔锋,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心口骤然一缩。
那行字被井水和泥灰蚀去了大半,只剩半截。
可半截里,仍有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露着——
陆。
井外,也在这一瞬间,突然响起“咚”的一声。
像有人从外面,重新把井口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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