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而已,却比任何辩词都狠。
时间顺序一旦坐实,祖页旧派刚才所有指控就成了笑话。因为顾迟成为首见证活锁,是在真样失踪之后。真样被抽走时,他甚至还没被钉上去。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可能参与当年的抽样案。
闻人照史抬起眼,盯住祖页旧派,语气第一次带出了逼问的锋芒。
“既然时间不合,那是谁,把追押钉故意钉到了顾迟名下?”
祖页一方一时竟无人应答。
他们能守旧例,能背祖页,能拿制度压人。可一旦顺序被翻出来,很多东西就不能再靠“常例如此”去糊弄。
就在这死寂里,裴病碑忽然再次开口。
“还有最后一段。”
众人齐齐看向他。
裴病碑的眼神很深,像是终于决定把压了很多年的那口棺材彻底掀开。
“当年抽走真样的人,确实是我师兄。”
祖页旧派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有人暴喝:“你看!你自己认了——”
“可他只是奉令办事。”裴病碑直接打断,目光刀一样扫过去,“他拿到的是空白手令。无署名,无落印,只有工序,不见发令人。”
庭中哗然。
空白手令。
这四个字,比什么师兄师弟都更致命。
因为真正的恶,不在执行的人手上,而在那个故意不留名、却让所有环节都能继续转下去的人身上。
“抽样的人不是关键。”裴病碑声音很低,却压得人心口发沉,“关键是,谁发出不署名手令。又是谁,让祖页承认空签也可以续押。”
这一次,连祖页诸册都开始不安地抖动。
陆删眼神一冷,反手再压首签。
轰!
主签棺猛地震开一寸。
那寸开口里,灰痕翻涌,像有无数旧日未焚尽的命令在往外爬。陆删额角青筋暴起,首签裂纹肉眼可见地向下蔓延,他却一步不退,硬是以反签压住诸册震荡,逼着那口棺把最深处的东西吐出来。
“吐。”
只一个字,冰冷至极。
主签棺像是被扼住喉咙,终于喷出一缕灰白残痕。
那是手令焚后留下的灰痕。
与之同时,祖页私押封缝也被闻人照史以总复核印强行掀开。两边证痕当庭对合,灰与押一碰,竟像齿轮咬合一般,丝丝入扣,直接拼出了一条被制度层层遮蔽的责任链。
所有人都看清了。
发令者不是韩照夜。
背书者,也不是闻人旧印。
真正把“空白手令”“空签续押”“活锁顶责”这一整套遮壳工序合法化的,不是某一个首名之人,而是旧主签为了保祖页常例,留下的一套轮值合议。
不是一只手。
是一群手,轮着按,轮着写,轮着装作无人负责。
韩照夜,不过是后来接过这套工序、继续执行下去的一具人形外壳。
这一下,连最后想把所有罪都推给韩照夜的人,也没话说了。
祖页旧派的脸彻底白了。
可他们终究不是会乖乖认输的人。
短暂死寂后,有人咬牙抬头,强撑着发声:“轮值合议无首名!无首名,便无人可杀!旧例既无主犯,便只能废,不能追!”
这一句,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只要没有落到具体的“首名”,就还有机会把一切打回“制度之错”,把所有人都稀释进旧例里,最后谁都不必偿命。
闻人照史眼神一寒,刚要开口,陆删却先一步抬手。
他把自己的首签,缓缓按回了第一页原位。
那一瞬间,整个第一页都像活了。
“新律——”陆删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直直钉进每个人耳中,“不追虚位,只追落笔与见证责任。”
不是追一个虚无的“首名”。
是谁写过,谁放行,谁见证,谁默许,谁就要担责。
这是新律,也是他一路走到今天,宁可把自己磨裂都不肯退的原因。
随着这句话落下,第一页上骤然渗出一枚暗红血印。
那血印极旧,像从许多年前的一道伤口里硬生生熬到今天,销不尽,磨不平,直到此刻才终于被照见。
它不是指向死人。
也没有落到韩照夜身上。
那枚血印,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亮在了闻人照史的掌心旧伤上。
满庭,死寂。
闻人照史的手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旧伤一点点泛起血色,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神情。
像是有一道锁,终于从他记忆最深处断开了。
“这是……”他的声音极轻,像连自己都不敢确认。
裴病碑死死盯着那枚血印,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陆删抬眸看向闻人照史,眼神沉得可怕。
闻人照史沉默了很久,久到满庭所有人都快忘了呼吸,才缓缓开口:“我曾以为,那伤是复核旧印时留下的。”
他攥紧手掌,掌心血光却越攥越亮。
“可现在看来……”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吞下了一口陈年铁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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