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石中玉在陈老汉的破院子里住下。
天不亮就起,挑水、劈柴、扫院、喂那两只瘦鸡,凡能力所及的活计,不用吩咐第二遍。
陈老汉给什么他吃什么,清粥、野菜、薯根,有时只有刷锅水般的稀汤。
但他觉得很好了,有遮风挡雨的屋檐,有固定的、勉强果腹的食物,晚上能躺在灶边干草堆上,不用时刻警惕野狗和更坏的人。
他以为日子能这样苟延下去,直到某一天老死或饿死。
可乱世不许人做梦。
过了两年多,风声又紧,溃兵流寇将再次掠过这一带。
村里仅剩的几户也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再次逃亡。
陈实高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早已无烟的烟袋,脸色在暮色中晦暗不明。
他太老了,走不动了。
“小玉。”
他哑着嗓子,“你走吧,往南,听说青云山上有仙家门派,叫青云门,有时会开门收徒。去碰碰运气。”
石中玉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实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七八个磨得发亮的铜板,还有一小块硬邦邦的、不知藏了多久的杂粮饼。
他把东西塞进石中玉手里。
“我就这点东西了。你拿着,走。
别回头,别管我。
我这把老骨头,埋哪儿都一样。你才十岁,还小,得活。”
石中玉捏着那点微薄的温暖,看着老人浑浊眼里那点决绝的光。
他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停留片刻。
然后起身,把铜板和饼仔细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转身走向茫茫夜色。
没有告别,没有眼泪。
他懂,留下是两个人一起死。
走,或许都能有一线渺茫生机——至少,老人不必因拖累他而内疚。
向南的路漫长而残酷。
他避开大路,专走山林野径。
铜板舍不得用,那杂粮饼他每天只抠下指甲盖大一点,混合着野果、草根、偶尔掏到的鸟蛋或溪中小鱼(如果抓得到)下咽。
遇到其他流民或乞丐,他尽量躲开。
躲不开被抢时,他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不言不语。
只埋头用头撞,用牙咬,用指甲抓,专攻眼睛、喉咙、下阴,无所不用其极。
打赢了,夺回或抢到一点东西;
打输了,只要没死,就记住对方,养好伤,再找机会偷袭。
他不记仇,因为有仇当场或隔夜就报了。
走了近一个月,衣衫几乎成了布条,脚底磨出血泡又结成厚茧,他终于望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巍峨群山。
山脚下一处巨大的白石牌坊,上书“青云门”三个古朴大字。
牌坊下人头攒动,多是些和他一样十岁上下的孩子。
有锦衣华服、仆从簇拥的富家子弟,也有虽然朴素但整洁干净、目光灵动的孩童。
石中玉挤在人群最边缘。
他蓬头垢面,破袄难以蔽体,浑身散发着长途跋涉的酸臭气味,脚下是一双用草绳绑着的、几乎烂掉的破鞋。
周围的孩子不自觉避开他,投来嫌恶或好奇的目光。
日上三竿,几名身穿青色道袍、气度不凡的青云门弟子出现,开始初步遴选。
他们手持一面古朴铜镜,依次从孩子们面前走过。
铜镜偶尔会发出微弱光芒,被照到的孩子便会面露喜色,被示意站到另一边。
大多数孩子面前,铜镜毫无反应。
轮到石中玉时,那持镜的年轻弟子皱了皱眉,似乎嫌弃他身上的气味。
铜镜匆匆一晃,毫无光泽,便不耐地挥手:“无灵根,下一个。”
石中玉没动,哑着嗓子开口:“我能干活,什么都行,给口饭吃就行。”
那弟子瞥他一眼,嗤笑:“青云门乃修仙问道之地,非善堂救济所。
无灵根便是无缘,速速离去,莫要挡路!”
后面传来哄笑和催促声。
石中玉被一把推开,踉跄几步,退到人群外围。
他不甘心,在山门外徘徊。
看见有管事模样的人进出,便上前哀求,换来的只是冷眼和驱逐。
晚上,他缩在山门外的大石后避风,掏出怀里最后一点饼屑,就着雪水吞下。
夜里山中极寒,他冻得瑟瑟发抖,紧紧蜷缩。
第二天,遴选继续,依旧没有他的机会。
他看见几个同样被检出“无灵根”但衣着尚可的孩子,其家人悄悄塞给执事弟子一些银钱或玉佩,那弟子略一沉吟,竟也让他们站到了“待观察”的一侧。
石中玉摸摸怀里仅剩的两枚铜板,指甲掐进掌心。
第三天,他不再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遴选接近尾声,大部分孩子或喜或忧地离开了,只剩寥寥数人。
这时,一位身着灰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从山门内走出,几位执事弟子恭敬行礼,口称“王管事”。
王管事目光扫过场中,在石中玉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掠过,对那持镜弟子道:
“今年杂役房缺口甚大,尤其是后山矿洞和百草园,需些能吃苦、性子稳的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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