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
整座城的归档天幕像被人一把攥住,原本缓慢流动的数据光河骤然收紧,化作一道道冰冷的倒计时,悬在每一块终端屏幕、每一扇观察窗、每一张正在发声的脸上。
“全城脱敏程序启动,十,九,八——”
那不是普通的系统播报,那是要把人从历史里硬生生抹掉的丧钟。
归档层最深处,批量清退的白光已经压了下来。所有现任联署实名痕迹,正在被一条条抹平,像有人在案卷上伸出一只手,想在最后一秒把所有血都擦干净。
段焰盯着面前炸开的灾备链路,眼底血丝浮起,指骨因为压着操作台而泛白。
“不是系统自保。”他声音很低,却像一颗钉子,生生钉进众人耳膜里,“清退令是手动触发的。”
他猛地把一段截获链路甩上主屏。
灾备清退令、反向追链、授权映射,三层红框重叠在一起,最后锁定在同一个源头——现任授权组。
全场一寂。
不是失控,不是误判,不是程序在自保。
是有人亲手按下了抹除键。
那一瞬间,连共识中心的底层嗡鸣都像停了一拍。
宁含章没有半点犹豫。
她抬手切开自己的主签席权限,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白线,紧接着,一份污染全证被她直接砸进裁定层核心。
“宁含章,你在做什么!”有人失声。
“提交主签席污染全证。”她抬起眼,目光冷得像一面刀锋,“申请即时退出裁定席,降格为污染证人。”
这一手,太狠。
一旦从裁定席降为污染证人,意味着她主动放弃了自己的主导资格,也意味着她把自己从权力位置上扔下来,换取一个更高的保全优先级。
不是为自己留后路。
是逼系统正视——主签席,已经被借壳调用。
共识中心沉默了不到一秒,下一刻,冰冷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申请通过。主签席污染成立。宁系法统,转入证据入口。”
场内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宁系法统,原本是现任体系手里最锋利也最稳的一把尺。可这一刻,那把尺被宁含章亲手折断,翻了过来,指向了持尺的人。
她站在那儿,肩线绷得笔直,唇色却已经苍白。
代价,谁都看得见。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审判的人,她自己也成了案子的一部分。
罗停云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短窗只剩七秒,他五指在终端上疾走,指令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第三页、现任映射页、活体源名单、零号池四条链路被他强行并宗,四张原本分散的证据页面猛地在空中重叠,像四道裂缝对上了同一个深坑。
“都看清楚。”
他的声音一向冷静,此刻却隐隐带着压不住的锋利。
“四链共用同一套转责模板。”
主屏放大。
模板核心,一字一字,被系统强制翻了出来。
先定事故牺牲名额。
再补写见证缺口。
最后,把拒签者改写成责任承继体。
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那些年所有说不清的死、说不明的错、突然消失的名字、被强行补全的证词,像一根线,终于被人从黑暗最深处一把拽了出来。
不是个案。
不是意外。
是一整套能批量制造牺牲品、还能让死人替活人背书的东西。
“所以父案不是特例。”罗停云看向沈砺,“从一开始,就只是模板里的一个样本。”
沈砺没有接话。
他一直盯着那套模板,像在盯着一个终于现形的仇人。
屏幕冷光落在他眼底,那里面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太多人要他证明自己是谁。
证明他不是假的,不是替代品,不是“第二个沈砺”,不是某段残存程序借尸还魂的延续体。
可到了这一步,他忽然连这种证明都不肯给了。
“我不做身份自证。”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杂音,“我只问一件事。”
他一步一步走到主屏前,指尖重重点在父案原体验证对象那一栏。
“是谁,把被删名见证首例,写成了我父亲的原体验证对象?”
一句话,直接把整个争点掀翻。
不再是谁真谁假。
不再是他这个人合不合法。
而是——法源本身,合不合法。
共识中心像是被这一刀直捅进了核心。短暂卡顿后,大量底层权限被迫上浮,层层密封自动解开,一页从未向外开放过的原始档案,终于被系统调了出来。
祁渡,初始授权页。
页面一出,整个场域几乎同时哗然。
因为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祁渡不是零号池操作者。
他是最早提交“拒签见证不可转责”底层禁令的人。
那不是一个附带意见,不是边角备注,更不是后期补充。那是一条压在法源最底层的禁令签注,是规则出生时就写进去的东西。
如果这条禁令成立,那么之后所有把拒签者改写成责任承继体的判定,统统都是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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