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那些牛鬼蛇神,你傅铮自己去收拾。”
“北地的江山,你坐稳了。别再干拿命填坑的蠢事。”
交代完这三句。陆归远的下巴已经开始二次沙化。光斑顺着脖颈往下掉。
他没再多费唇舌。
双手捧着傅铮的脸,陆归远压低了身子,把那双透明的嘴唇,严丝合缝地印在了傅铮的唇上。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世俗意义的吻。
没有温度交汇,没有呼吸纠缠。
只有两股灵魂在彻底断开连接前,最后一次单方面的重叠。
陆归远的整个魂体在这一刻开始疯狂地闪烁。这盏电量耗尽的煤油灯,在火光彻底熄灭前爆发出了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那双常年透着算计的眼珠子里,早就流不出任何水分。
但在两人的脸颊贴近的这半秒钟里。
一滴由纯粹的灵魂本源凝结而成的液体,从陆归远的眼角滑落。
这滴眼泪脱离了虚幻的脸庞。
啪。
砸在傅铮的侧脸上。
这是这片虚无境里,唯一具有实质重量的东西。它不属于任何规则,也不在当铺的账本上。
这是陆归远这一两七钱的生魂里,最后一点干净的底子。
陆归远稍稍退开半寸。看着那滴在傅铮脸上晕开的水迹。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五个字。没带任何尾音。
话音刚落。
陆归远的双手直接化为飞灰。
紧接着是手臂、躯干、头颅。
砰。
一声根本不存在于物理世界的闷响。
那个月白色的虚影,像一朵被狂风生生扯碎的蒲公英。亿万点璀璨的星光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开,铺天盖地地洒满了这片纯白色的识海。
星光没有坠落,而是在触碰到地面的那个刻,直接融进了周围的空间里。
连最后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干干净净。
这世上,那具叫做陆归远的残魂,这一两七钱的死账,彻彻底底地平了。
傅铮的识海重归平静。
所有的伤痛、偏执、连同那个占据了他十年岁月的影子,被这些融入空间的星光尽数抹平。
只剩下一片适合军阀重启的空白。
城南柳树胡同外的雪地。
黎明前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边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光。
远处的枯树杈子上落着几只冻僵的老鸹。光秃秃的树干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黑影。
冷风卷着地上的雪粒子,一股脑地往傅铮的军大衣领口里灌。
雪堆里的人动了一下。
那具原本被先祖正气强行吊着命的肉身,此刻那些要命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断裂的右腿骨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接驳,虽然还不能动弹,但已经没了截肢的风险。
傅铮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头顶是压得很低的铅灰色云层。
没有执念,没有疯狂。
那双眼睛里第一秒浮现出来的,是属于北地霸主的绝对警惕。
肌肉本能地紧绷,右手习惯性地往腰间去摸枪。
摸了个空。
傅铮撑着半边身子,从雪坑里坐了起来。
冷空气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皱起眉头。脑子里有一大段极其突兀的空白。
他只记起自己是傅铮,记起自己手底下有几十万奉军。但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城南这片鸟不拉屎的雪地里。
周围连个脚印都没有,右腿还断了。
这北地霸主睡雪窝子的消息要是传到那些小报记者耳朵里,明天的头版头条绝对能卖脱销。
傅铮抬起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指尖刚碰到侧脸,动作猛地停住了。
侧脸上有一块很小、很凉的湿润。不是融化的雪水,那位置根本落不到雪。
他把手指拿下来,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了看指尖上那点水迹。
胸口毫无预兆地抽紧了一下。
有个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的左心房上硬生生剜走了一大块肉。
这感觉来得全无道理。
傅铮捂着胸口,大口喘了几下粗气。肺里灌满了冷风,却填不满那种要命的空洞感。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白茫茫的雪地。
这地方,他丢了一件比他这条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可他把脑子里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个名字都搜刮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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