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霜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片猩红色的帐幔。
金线绣的龙凤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空气里有檀香和纸钱灰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腐臭,被厚重的香料压着,若有若无。
她躺在一张雕花红木床上,身上穿着大红色中式嫁衣,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盘旋到胸口,领口紧得勒脖子。
头发被盘成繁复发髻,插满金簪珠花,额前垂下一排珍珠流苏,稍一动就叮当作响。
她猛地坐起来,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凿过。最后的记忆是那片橡胶林,泥地、枯叶、脚底磨破的血泡、身后越来越远的枪声。
她记得自己爬进一辆皮卡后斗,缩在麻袋中间睡着了。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从外面推开。两个穿黑色对襟褂子的中年女人走进来,一个端红漆托盘,一个空着手,面无表情。
“这是哪里?你们是谁?”岑霜往后退。
端托盘的女人把托盘放在梳妆台上,用带浓重口音的汉语说:“小姐醒了。该梳妆了。迎亲的时辰快到了。”
“什么迎亲?我要回家!你们放我走。”她往门口冲,空着手的女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甩回床边,反手一记耳光。她被打偏过去,嘴里泛起血腥味。
“大喜的日子,别逼我们动手。再闹就绑起来堵住嘴抬到礼堂。”
岑霜捂着脸趴在床沿上,发髻散了一半,眼泪无声地滴在大红嫁衣上。
两个女人架起她按在梳妆台前,梳头,扑粉,擦胭脂。最后把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她头上,珠帘垂到鼻尖。
“能嫁给陈家已故的大公子,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已故。大公子。福气。
这几个词像冰锥扎进耳膜。岑霜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冥婚。
她被架出房门,拖过一条昏暗的长廊。
两侧点满白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灰、檀香和防腐香料混合的气味。
大厅里挂满红色喜幛和白色挽联。喜字全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正中央供桌上摆着黑白遗像,遗像里的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嘴角微微向上。遗像前立着黑底金字的灵牌——先考陈公讳启明之位。
大厅两侧站满人,男人们穿黑色唐装,女人们穿深色衣服,每人胸前别着白纸花。所有人都在看她,看这个哭花妆、赤着一只脚、浑身发抖被拖进来的新娘。
她被按倒跪在灵前。凤冠滚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一双黑色布鞋旁边。
一只手捡起凤冠。岑霜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身量高而清瘦,穿素白对襟褂子,左臂系黑纱。肤色苍白,黑发整齐,五官阴柔俊美。
唇角有一颗细小的痣,老人管这叫“含珠”,命里带煞,克六亲。
最让人心寒的是那双眼睛,灰褐色,在烛火下几乎透明,没有温度。
他蹲下来,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指尖冰凉得像玉石。
“能成为我哥哥的妻子,是你这辈子的荣幸。”
他的声音低沉清冽,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拇指擦过她眼角,蹭掉一滴泪。
“倒是比照片上更诱人。”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那抹湿润,缓缓捻开。然后低头看着她,笑容又冷又柔。
“嫂嫂,别哭。洞房,则由我这个弟弟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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