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送来的是一件素白色旗袍,滚边是同色暗纹,盘扣从领口一路系到腋下。
岑霜被按在梳妆台前,头发被挽成一个松散的髻,没有首饰,没有脂粉,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白绒花。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想起第一次被关山越带去云顶会所时穿的也是白色。那时候她是被拍卖的货品,现在她是死人的遗孀。
门被推开,陈景深站在门口。月白色长衫换成了素黑绸褂,左臂黑纱,银蛇依然盘在手腕上,在黑色袖口的映衬下白得刺眼。
他看着她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那朵白绒花。
“走吧。带你去送你丈夫最后一程。”
她攥紧旗袍下摆,指甲隔着绸缎掐进掌心。
这是她被关进喜房后第一次被允许出门。
出了那道门槛,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烧纸钱的气味,比房间里更浓。
整座陈家大宅比她想象中更大,白墙黛瓦,翘角飞檐,回廊连环,像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在夜色里更像一座阴曹地府。
她赤脚跟在他身后一步远,青石板上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不时踩到自己旗袍的下摆。
沿路的下人们无声垂首退到两侧,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去看什么?”她问。
陈景深没回头。“你丈夫要下葬了,你不该送送吗。”
她脚步停了一瞬。他继续往前走,她只能跟上。
绕过长廊,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后山整片缓坡被火把照得通明,几十号人站成两排,男人们穿着黑色唐装,腰间系着白布带,几个大汉肩扛铁锹立在坑边。
火光照在墓碑上,整块汉白玉雕成,足有两人高,碑上刻着金字——先考陈公讳启明之墓。
墓坑挖得很深,一副黑色檀木棺材搁在墓坑边。
棺材盖还没合上,棺身上雕满龙凤呈祥,用金粉描边。
她双腿发软,脚底像被钉在青石板上。陈景深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墓坑方向带。
她在他臂弯里挣扎,旗袍下摆缠在腿间,脚踩到碎石差点滑倒。
“嫂嫂,你小心些。摔在墓坑边可不吉利。”他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肘,指尖在她肘窝处轻轻一掐。
“你说过不让我陪葬!你答应过的!”
“是。我说了。”他低头看她,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唇角那颗含珠痣随着微笑微微上扬,“所以找了人替你。”
他抬了抬下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墓坑另一侧,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少女被两个大汉押着跪在地上。
那少女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嫁衣鲜红,头发披散,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污,嘴被一根红绸勒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凤冠歪在一边,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纤细的手腕上已经磨出了血痕。
“这女孩是山下一个农户的女儿,欠了陈家的钱。她父母亲手签的契。”陈景深语气平淡,“本来是想让嫂嫂你亲自下去的。那些老家伙说,大哥的冥婚新娘必须合葬,不然不吉利。我这个做弟弟的,压不住全族的人。”他侧头看她,“就用她替你。”
岑霜浑身剧烈发抖,一把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踢到一块碎石摔在地上,手掌磨破了皮,仰头看着他和她手腕上那条银蛇在火光里吐信。
那少女听到声音拼命朝她这边磕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嚎,额头磕在石头上砸出血印。
她还那么小,看上去比她弟弟还小两岁。
“你疯了!这是人命——这是一条人命!她还有父母——”
“嫂嫂心疼她?”陈景深低头看着她,语气温柔,“那你替她。我数到三,你做决定。一。二——”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从拱门方向连滚带爬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后山还是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少爷——有客人!来人说自己是——关山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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