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方上写得清楚，乌梅、山楂、甘草、陈皮、麦芽饴糖，加水同煮一个时辰，滤渣晾凉。
这几样东西杂货铺和药铺都能买到，不算稀罕。
关键是深井浸冷后饮。
凉粉她可以用井水浸着保凉，反正是固态的，不怕泡。
可酸梅饮子是汤水，总不能直接灌进桶里泡在井水里卖。
她得想个法子让这汤水保持冰凉，或者至少比常温凉上许多。
禾娘想了两天，想出一个笨办法。
拿一只大陶瓮，底下铺一层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冷水浸过的碎石子，再把盛酸梅汤的小陶壶坐在碎石子上，外头用湿布裹严实。
这样保个一两个时辰的凉度，应该不成问题。
她听说州城里的大酒楼，夏日是用窖冰的，冬天凿了河冰存在地窖里，到了热天取出来用。
可那是大买卖人家才使得起的，她一个小摊子，有深井水已经知足了。
等入了六月，天更热了，禾娘打算每日清晨去深井多打两桶水，那口井深得很，水凉如冰，泡一夜的陶壶取出来，汤水冰冰凉凉很是可口。
酸梅饮子的试制比凉粉简单多了，毕竟只是煮水，不涉及凝固火候的问题。
她头一天便按方子煮了一大锅，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加水没过，文火慢煮了一个时辰。
揭盖时满屋子都是酸甜浓郁的果香气，汤色深红透亮，闻着便觉喉间生津。
禾娘又加了饴糖搅匀，趁热尝了一口，酸甜可口，觉得正好。
便盛了一大壶，搁在深井水桶里浸着，打算第二日拿去卖。
不料次日一早取出来，灌了一碗喝，甜得发腻。
热的时候觉得正好的甜度，凉透之后竟像是浓了一倍。
那饴糖的甜裹在舌头上，黏黏腻腻的，把乌梅的酸爽全压没了。
禾娘愣了愣，又尝了一口，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凉饮的调味跟热汤不一样。
放凉之后酸味会弱、甜味会重，若按热的时候尝着刚好来放糖，冷了必定过甜。
她把那一壶甜腻的倒了，重新煮第二锅，这回饴糖只放了头一回的三分之二。
热的时候喝着还觉得偏酸，可浸了一夜井水再尝，酸甜比例恰恰好，乌梅独特的酸香打头，山楂的果味跟在后头，饴糖的甜只在回味时更加明显。
另一桩麻烦是汤底的渣，头一锅禾娘用粗布滤了一遍便收手，第二日碗底便沉了一层黑乎乎的碎渣。
她只好换了细纱布，多滤一遍，这才得了一壶清清亮亮，不含一丝杂质的汤水。
她自己灌了一碗，又给姚婆子送了一壶。
姚婆子接过壶，倒了小半碗，先凑近闻了闻：“什么味儿？酸溜溜的。”
说着喝了一口，砸了咂嘴，没言语，又喝了一口，这回仰着脖子灌了大半碗下去，喉咙里“咕咚”一声响。
放下碗时，她看向禾娘，“你这里头搁了什么？有股子果子气，又有一丝丝苦味，是陈皮？”
禾娘笑着点头。
姚婆子又倒了一碗，这回喝得慢些，品了品才道：“解渴，大热天喝这个比白水强百倍。”又问她卖多少钱。
“三文一碗。”
“三文？”姚婆子想了想，“镇上张记茶饮铺子里的糖水也是三文，人家加了糖桂花的，你这个……味道比他强，就是没招牌，有人愿不愿意花三文买个没见过的东西，不好说。”
禾娘点头：“所以头三天我打算两文一碗，先让人尝着了，回头再涨回三文。”
姚婆子瞥了她一眼，忽然“嗤”地笑了：“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算计？”
禾娘低下头，乖巧地笑了笑，没接话，穷人的算计，哪里是什么聪明，不过是不算就没饭吃罢了。
六月初的清河镇，热得像个蒸笼。
太阳还没升到正中就已经晒得人发昏，码头上的石板烫脚，连树荫底下都闷得喘不过气来。
河面上水汽蒸腾，远远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镇上的光景也跟着热天一起变了样。
巷口卖冰水的赵老头把他那辆破车推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一面铜锣敲得“哐哐”响：“冰水！冰水！三文一碗！”
他的冰水其实就是井水加了一点糖和薄荷叶子，可大热天里但凡带个“冰”字，都不愁卖。
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们不再赶早，而是凑到午后最热的时候来，反正河水暖融融的，又能躲在桥洞底下说闲话，比闷在家里凉快。
“哎，你听说了没？码头王脚头家的小儿子定了亲了。”
“哪家的姑娘？”
“镇西米行孙掌柜的外甥女，人家可是正经识字的，进门就当得了家。”
“嗐，那王家有什么好嫁的？成天打打杀杀的，嫁过去受累罢了。”
“话不是这么说，王脚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呢，镇上哪个敢惹？嫁过去至少不受欺负……”
这些话随着河水漂远了，禾娘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她正蹲在自己的摊位后头，用湿布擦着额角的汗。
热。
真热。
她面前的木桶里还剩小半桶凉粉，从早上出摊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已经卖出去四十多碗了。
旁边那只裹着湿布的陶瓮里是酸梅饮子，一揭盖子便有一股酸甜凉意扑面而来。
不过这几日也不全是顺风顺水。
有一回，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路过摊前，停步看了看木桶里的凉粉，问了价，“两文一碗？”
禾娘说“是”。
那人迟疑了一下，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走了。
禾娘起初以为是嫌贵，可旁边周大力正好吃完了碗里的，嘴一抹，嗤笑一声：“那人我认得，是镇西绸缎铺的何掌柜，抠门得很，两文他不是嫌贵，是嫌便宜。”
“嫌便宜？”禾娘纳闷。
周大力打了个嗝：“那种人觉得两文钱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吃了跌份，你便是卖他五文钱的，他倒肯坐下来吃一碗了。”
禾娘愣了一下，把这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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