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婆子眼睛一瞪,“我喝几碗,与你有什么相干?”
至于那匹石榴红花布,她嘴上说要留给自己,夜里却拿软尺悄悄量了桂枝的肩宽。又过两日,桂枝身上便多了一件新裁的夹袄。
姚婆子仍不肯承认,只说自己年纪大了,穿红的叫人笑话,剩布扔了又可惜,这才便宜了儿媳。
雪化了些后,魏嫂子也从山里来了一回。
她披着蓑衣,背着一只大竹篓,篓里装了两只风干野兔和一袋山核桃,边角还压着几张新晒的兔皮。
“嫂子,石头没来吗?”
“他爹留他在家补兔网,上回漏了好大一个洞,也不知怎么补的,野兔撞进去又跑了,气得你六叔半日没说话。”
禾娘笑道:“六叔平日也不大说话。”
“所以他生气不生气,外人也瞧不出来。”
魏嫂子笑着从竹篓里取出一条兔腊腿,塞到禾娘手中。
“这个给你,前几日才腌好晒干,拿萝卜慢慢炖,肉里已有盐,不必再多放。”
禾娘接过来掂了掂。
兔腿沉甸甸的,肉厚处泛着暗红,表面已经被山风吹得略干,闻着有一股淡淡烟火气。
“这值不少钱呢。”
“值多少也是山里来的,你上回给石头那件旧夹袄,他穿着正好,这兔腿算是换的。”
魏嫂子说得干脆,禾娘便没有推辞,那旧夹袄是她在杂货铺碰巧看见的,虽然被人穿过,可棉花厚实里子也新,她本意是想同魏嫂子一家打好关系,所以才买了送给石头。
穷人之间送东西,最怕一方总觉得欠着,魏嫂子说是换,禾娘收得安心,她自己也体面。
禾娘转身拿出最后一坛酒酿,
“那这个给魏六叔暖身。”
魏嫂子笑道:“他喝了酒更不说话,只会坐在灶边发呆。”
“平日也没见他说过几句。”
“所以喝不喝一个样。”
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禾娘留魏嫂子喝碗热汤,魏嫂子原不肯,说天晴以后山路会重新冻实,回去晚了鞋底容易打滑。
禾娘已经揭开锅盖,她闻见骨汤香,到底把竹篓靠在门边坐了下来,却仍不肯脱蓑衣,只怕上头的雪水化下来,弄湿禾娘的地面。
魏嫂子走后,禾娘便收拾那条兔腿。
兔腊肉咸,她先拿温水将表面刷洗干净,剁成大小均匀的块,放进清水中略煮一会。
待血沫和过重的咸气煮出来,再捞出洗净。
一根白萝卜削去外皮,切成滚刀块,同兔肉一并放进瓦罐,罐中只添两片老姜、一截葱白和足量清水,不再放盐。
瓦罐架在小炉上,用炭火慢慢煨着。
兔肉不似猪肉肥润,要炖得久些,肉质才会松软,起初汤色清亮,待炖过一个多时辰,咸香与肉味才一点点融进汤里。
白萝卜边角渐渐变得半透明,吸足汤汁,筷尖一戳便能穿透。
揭盖时,热气带着肉香扑面而来。
兔肉因风干过,香味比鲜肉更醇厚,吃起来不算十分软烂,却越嚼越香,萝卜先是清甜,咬开后,滚热的肉汤便从里头渗出来。
汤上只浮着几星细油,入口鲜暖,并不油腻。
禾娘给刘家送去一碗,又分了一碗给姚婆子。
孙三闻着香气过来,倚在门边问:“还有么?”
“没有了。”
“我方才明明看见锅里还有半罐。”
“那是我明日的饭。”
“我只吃一块。”
禾娘瞧他一眼:“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
最后孙三还是分到了两块兔肉和半碗萝卜,他吃完后,把碗刷得干干净净送回来,还给包了一包炊饼,嘴上却说兔肉太瘦,不如炊饼夹肥肉香。
禾娘也不揭穿他,只把碗收了。
雪天的清河镇虽冷,日子却仿佛比平常挨得更近些。
门与门之间,不过隔着一条扫出来的窄路,这一家的饭香飘到那一家,那一家的说笑声又隔墙传回来,今日谁家多一碗豆腐,明日谁家便匀半把干柴。
这些东西都不值许多钱。
可日子原就是拿这些不值钱的小事,一日一日垒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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