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蒋家商队时,守门的公人先验货引,又叫人解开两车染材。
丁伙计守在青黛包旁,一步也不肯挪,前日陷车,那包青黛滑进了车轴,外头的纸沾上了不少泥,后来重新裹过,里层封记还好好的。
汪账房将沿路记下的数目递上去,又把事情说清。
公人拆开一包查了查,手上沾了蓝粉,拿帕子擦了半天,越擦越蓝,他皱着眉问:“这东西可曾受潮?”
“外皮湿过,里头无碍,”蒋商人答道,“若有半句虚话,按规矩办就是。”
公人叫人取来细木签,往青黛中探了探,又捻开一小撮查看,前后核验两回,总算重新封好。
丁伙计赶紧拿油布把货包裹严,连绳结都多打了一个。
陶护卫靠在车边打趣:“你再捆两圈,这包青黛能当传家物了。”
“真丢了这一包,我得白干半年,”丁伙计头也没抬,“陶三哥你站着说话轻巧。”
“要不你再叫我几声大哥,我替你守守。”陶护卫笑道。
“你守什么都成,只别守饭盆。”
顾嫂子在后车听见,掀开车帘道:“都少说两句,官差还在前头,别叫人当你们是来唱戏的。”
查完货,才轮到随行众人。
门吏翻了翻禾娘的公验,目光扫过她稚嫩的脸庞,问道:“多大了?”
“十四了。”
“家中长辈不在?”
禾娘停了片刻,又把籍贯和同行商队一并说清。
蒋商人从旁递上商队名册:“她随我家女眷同行,路上有人照应。”
门吏将公验与名册对过,在簿上记下一笔,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城门下的青石,四周声响一下子涌了过来。
沿街店铺一间挨一间,酒旗挑在半空,被北风吹得猎猎直响,脚夫推着独轮车穿过人群,车上的麻包堆得老高。
有人守着炉子烤胡饼,饼面撒满芝麻,炉门一开,焦香顺着街面往外飘。
旁边还有卖热汤饼的,锅里汤水翻滚,切细的葱白浮在上头,摊主一手捞面,一手收钱,忙得连喝水的空都腾不出。
禾娘才看过胡饼炉子,另一边又有人挑着两桶热汤,从车缝间快步过去。
一个卖熟肉的汉子正同脚夫争两文钱,两人嗓门一个赛一个高,旁边卖蒸饼的妇人连头也没抬,照旧揭开笼盖,把白胖的蒸饼往竹屉里捡。
清河镇赶集时也热闹,放到这里,却只占了街边一小段。
禾娘把车帘掀高了些。
她瞧明白了些事,城门口的胡饼卖得快,脚夫肯花钱买热汤,穿绸袄的客商嫌摊边风大,常往有桌椅的食店里去,不会吃街边摊。
至于铺租多少,米从何处买,做买卖要守哪些规矩,她眼下还摸不清,饭得一口口吃,路也得一步步走。
她才进城,总不能瞧了半条街,便当自己懂了大名府。
先安顿下来,再慢慢看。
自己手里的钱攒得不容易,花出去时也该听个响。
蒋家常落脚的广来邸店在城北河埠附近,离存货的塌房只隔两条街。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黑漆脱了不少,四个白字倒还清楚,门脸看着寻常,门洞却开得宽,两辆骡车并排也能进去。
车队刚到门前,店里的伙计便迎了出来。
“蒋东家可算到了!前几日收到消息,还当你们昨日便能来到。”
“路上陷了一回车,”蒋商人跳下车辕,“先腾货仓,两车染材沾过潮气,开包时都留心些。”
伙计们卸骡、搬货、核验封记,院里很快忙开了。
禾娘站到墙边,先将衣箱和竹筐搬到一处,铺盖卷压在上头,自己守着,绸缎、染材样样值钱,管货的人尚未点清,她伸手帮忙也未必讨好。
一名邸店伙计扛着麻包经过,见她守得认真,便笑道:“小娘子看箱子看得这样紧,谁碰一下,你都要记下来吧?”
禾娘道:“小哥若肯赔箱里的东西,我便把地方让给你坐。”
伙计大笑:“我才不坐,一屁股下去,赔不起你的锅。”
丁伙计正从染材车上解绳,听见这话,回头喊道:“叫她守着吧,她若过来帮忙,回头少了货,你们又得问东问西。”
他说完便去搬青黛,耳根叫冷风吹得通红,也不知还记不记得前日在泥地里的那场误会。
汪账房验过禾娘那口木箱上的封记,叫人把箱子抬进柜房。
“先来交割,点清以后,你自己收着。”
柜房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算盘、笔架和账册排得整齐,屋里就汪账房和禾娘两人,汪账房先将一路保管的木箱放上去,再取出自己那份清单。
禾娘也从贴身荷包里拿出折好的纸。
封纸完整,绳结也与出发时一样,汪账房当面剪开绳子,禾娘逐样清点。
箱里放着两锭银、几串铜钱、做买卖要用的小秤,还有邱平留下的凭帖,那一百二十贯的交子,禾娘贴身带着一大半,出发前经蒋商人牵线,小部分寄在柜坊,凭帖上写明数目与取钱的规矩,她随身还带着散钱,够付房租,也够应付日常花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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