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馒头卖出去,蒸笼空了。
禾娘把盖子揭开看了一遍,笼布上只剩几个油印,还有一小块漏出来的菘菜,她拿竹夹把菜夹出来。
全卖完了。
她弯腰收木牌时,腰间钱袋撞在车板上,哗啦一声,声音不是很大,她却又听了一遍,直到孟成大问她傻站着做什么,她才将钱袋按住。
“没什么,我收摊呢。”
“明日多做些,你今日这点东西,半个上午都撑不到。”
“多做多少?”
孟成大伸出两根手指:“至少多两笼。”
禾娘摇头:“我先多做半笼。”
“半笼够谁吃?”
“今日有人图新鲜,明日未必还买,先加半笼,若还卖得完,后日再添。”
孟成大啧了声:“年纪不大,胆子也不大。”
禾娘没反驳,她把空笼叠好,木牌收进车底,又仔细扫过占下的地方,菜叶、断草绳、沾油的纸,不能留给旁边摊子。
回到槐花巷,还没进门,香姐儿便从院里跑出来。
“禾娘姐姐,你卖完了吗?”
“卖完了。”
“一个没剩?”
“一个没剩。”
香姐儿转头就喊:“娘!姐姐全卖完了!”
柳嫂子正在井边搓衣裳,湿手往围裙上一抹,过来帮她扶车:“卖完便好,头一天有个好彩头,赚了多少?”
禾娘还没算,便只讲:“本钱应当回来了,赚多少得等我算过。”
杜娘子隔着窗接话:“你问人家挣多少做什么?做买卖的账,哪能逢人便讲。”
柳嫂子扭头看她:“我就顺嘴问一句。”
“顺嘴也不能问,若赚得少叫人难堪,若赚得多招人惦记。”
禾娘听见这话,先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塞进衣襟里。
柳嫂子看得好笑:“学得倒快。”
午后,禾娘关上门算账。
卖食得的钱全倒在桌上,一枚枚分开,除掉面粉、猪肉、虾、菘菜、葱姜、酱清与柴钱,今日赚得不多,还要把摊税、赁地和推车的耗损慢慢摊进去。
她在纸上划了又划,最后得出一个数。
四十三文。
这还不算她从天不亮忙到现在的工夫。
禾娘盯着那四十三文看了半天,把钱重新串起来,少是少,到底没赔。
明日少放一点葱,肉馒头多做几个,虾角不能一下添太多,虾贵,若卖不完,亏得也多。
她又记了一笔:蒋叔多给一文。
账记完,蒸笼和笼布都得洗,木案擦过,剩下的菜根挑出来,嫩的留着煮汤,老叶丢进灰坑。
装肉馅的陶钵用热水烫过两回,但还是有些油腻,她抓了一把灶灰搓洗,才算干净。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
禾娘把明日要用的钱分出来,又摸到匣子里的赁契。
张牙人临时加钱,是冯有顺替她压下来的,契上那些条目,也是他一项项看过,程氏陪她找屋,抱着孩子来回跑,连午食都误了。
人家同她没有亲。
不过是冯皂吏临行前托付一句,夫妻两个便帮了这些忙,老秀才从前教过她,欠钱能算清,欠人情却不能装没看见,受了人家的好,连声谢也没有,往后再见面,自己先矮半截。
她该去送份礼才好。
想到“礼”这个字,禾娘先摸了摸钱袋。
今日才赚了四十三文。
租屋、买车、买锅灶与食材,手里的钱虽还剩下不少,她看着每一串都觉得不能动,那些钱留着进货,留着交下月房钱,若生病、若推车坏了,也得靠它,少一百文,就少一百文的底气。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换了件干净些的短袄,揣钱出了门。
大名府里没有哪家铺子只写着“卖礼”。
普通人走亲访友,也多是到果子铺、茶肆、酒库、香药铺里选些合用的东西,请铺中伙计包好。
富贵人家送绫罗、金银器,离禾娘太远,她也没打算去看。
街口有家果子铺,门前挂着两串晒干的红枣,柜上摆着蜜煎、糖霜果子、胡桃与干梨片,甜香四溢。
禾娘才进门,伙计便扫了一眼她的衣裳。
“小娘子买零嘴?”
“送人的谢礼,家里有一对夫妻,还有个小孩子,敢问小哥,送些什么合适。”
伙计立刻从柜后拿出一只小漆匣:“那便装一匣蜜煎,体面,也好看,只要三百二十文。”
禾娘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
三百二十文,够她买好几日的面和肉了。
“有没有……便宜些的?”
伙计又换了只小匣:“糖霜桃圈,一百八十文。”
她还是没接。
再便宜下去,伙计脸上的热络也淡了,把漆匣放回柜上:“要实惠,便买糖渍果子、胡桃,用纸分作两包,提着也不空手。”
“多少钱?”
“糖渍党梅一斤八十文,胡桃一斤六十文,包两斤,收你一百三十文。”
禾娘飞快算了一遍。
还是贵。
“枣糕多少钱?”她盯着柜角那堆枣糕,糕切得方方正正,里头嵌着碎枣,颜色红褐,闻着有蒸米和枣肉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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