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要钱,吃要钱。”
锅里的水快收干了,禾娘揭开盖子,用铲子翻起一只,底下焦黄,上头的皮还软,靠灶门的两只颜色太深,她赶紧夹出来,还是晚了点,边角已有些焦得发苦。
裂口的那只也在里头,卖相不好,正好拿来试味。
禾娘用纸压了压油,掰下一半递给柳嫂子:“给阿准尝一口成不成?只有半只。”
柳嫂子先看了看阿准,伸手把焦底掰走,只留上头软的那半边:“吃完喝药,不许再要。”
阿准捧着半只馄饨,眼睛却一直盯着母亲手里的焦底。
他咬了一口,皮薄,馅还是热的,烫得他张嘴直吸气,禾娘蹲在旁边等了半天,见他只顾着嚼,便催了一句:“到底成不成?别光吃呀。”
“肉香,底下也脆。”阿准把剩下那点翻过来看了看,又老老实实补道,“就是不够吃,菜没有肉好吃,吃完还饿。”
柳嫂子拍了拍他衣襟上的碎皮:“你才吃半只,当然不顶饿,再说你一个小人儿,成日只认肉。”
“肉就是好吃。”
这话把杜大郎逗笑了:“小郎说得没错,做力气活的人也这么想,馄饨小了,人家瞧着不实在。”
杜娘子也拿了一只,先掰开看馅,吃了半边便道:“胡椒没多放是对的,就是油重,凉了怕腻。”
柳嫂子把阿准往屋里领,走前回了一句:“我也觉得油多,你摆到街上,放久了,底下未必还脆。”
香姐儿却不管这些,捧着一只看了又看:“像个月牙,好看,我要是有钱,我就买这个。”
几个人一句一个说法,谁也不一样。
禾娘把锅铲靠在灶边,用手背蹭掉额头上的汗。
案上还有昨日卖得最好的肉馒头和虾角儿,煎馄饨只有十只,卖不掉也亏不了多少。
她没再添第二锅。
木牌上的价也没改,虾角儿仍是两个五文,肉馒头一个三文、三个八文,煎馄饨不往牌上写,只口头问一句,四只六文,个头小,价不能再高。
杜大郎听完直摇头:“你这一个价,那一个价,赶着上工的人哪有工夫站着算?”
“馒头和角儿还是昨日的价,他们认得,馄饨只试今日一回,卖得动再说。”
“卖不动呢?”
禾娘把十只馄饨分进三个纸托,余下两只留在盘里:“那我就不做了。”
香姐儿盯着盘里那两只,没敢开口,只咽了下口水。
禾娘看见了,把煎焦的那只夹给她:“这个边上苦,你慢些吃。”
“我不怕苦。”
她接得飞快,才咬一口,眉头就皱了,偏偏还舍不得吐出来,只能鼓着腮帮硬嚼。
禾娘收好铜钱和木牌,又数了一遍纸托,少了一个。
她翻了翻案边,才发现被香姐儿坐皱的那张还压在凳子底下。
“这个不能用了。”
香姐儿低头瞧自己的鞋尖:“从我零嘴钱里扣吧。”
柳嫂子在屋里听见,扬声道:“记着,欠你禾娘姐姐一张纸的钱。”
香姐儿应的很小声:“记着了。”
这么一折腾,禾娘出门时果然晚了半刻钟。
她推着车到了地方,一手提食盒,一手抱着蒸笼,感觉里头的碗碟晃动,她脚步才了慢下来。
原来的空地上放着两只大竹筐,占了大半位置。
孟成大正给客人盛汤,看见她便抬了抬下巴:“今日怎么才来?方才有个脚夫等了你一阵,见你没影,转头买胡饼去了。”
禾娘把蒸笼放下,先拿食盒,最上头的油纸已经被热气熏软,煎馄饨贴在一处,焦底也没刚出锅时硬了。
她用筷子轻轻拨了两下,没拨开,粘在一起了。
孟成大瞥见,问道:“又折腾什么新吃食了?”
禾娘捏着筷子,停了一会儿才说:“煎馄饨,只做了十只。”
“先别管十只八只。”孟成大指了指那两只竹筐,“你的位置叫人占了,赶紧问问是谁的,再磨蹭,早市都散一半了。”
那两只竹筐是卖竹器的留下占地方的,筐主晌午才来,肩上挑着竹筛、竹篮,远远便喊禾娘挪车。
禾娘说自己昨日就在这里摆,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搁,回了句:“昨日归昨日,我在这条街卖了两年,哪能叫你才来两日便占了地方?”
她才十四,抬头只将将到那壮汉的肩膀,周围又有人看,几句话就堵在了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禾娘只能把车往墙根挪,车轮卡在石板缝里,费了好些力才拔出来。
孟成大忙着盛汤,没替她出头,只趁空说了句:“那人脾气差得很,经常干这种事儿,你虽先交了地钱,可最好别和他起冲突,不然你小小一个还抵不住他一拳。”
那一日禾娘缩在墙角卖到日头偏西,肉馒头剩了三个,煎馄饨软得粘在一处,虾肉角儿倒卖完了,她回去数过钱,便找到钟顺,又交了三日的地钱。
街司的人量过地方,又收了一笔占地钱,给了块写着日子的竹牌,钱出去时,禾娘盯着剩下的铜钱看了半天,还是把牌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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