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不卖是我家的事。”钱娘子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二位今日若是来谈赁钱，我请你们坐下喝水，要买铺，慢走，不送了。”
拿扇子的牙人把扇骨往掌心敲了敲：“成，你们再熬几日，到时候价钱还要低。”
两人说完，朝街对面去了，两拨牙人晓得他们家孩子病着，等钱使，把价钱压得死死的，还劝着卖房不劝着赁。
钱娘子和周掌柜哪里舍得卖呢？这铺子是当年周掌柜他爹一砖一瓦攒下来的，卖了就没了。
钱娘子站在门口，盯着他们走远，才拿围裙擦了擦手。
她约莫三十岁，面色有些憔悴发黄，鬓边却掉出好些白头发。
她看见程氏和禾娘，先把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买米？店里只剩半袋粳米，还有些杂面，价钱都好说。”
程氏笑道：“我们来问铺子，听说你家要把铺子赁出去，便想看看，我是她嫂子，陪她一道来的。”
钱娘子的目光落在禾娘身上，又看了看孟氏怀里的孩子，哥儿恰在这时醒了，睁眼便扯孟氏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
钱娘子大约真将她们当成了一家人，脸上那点防备松了些：“进来吧，店里乱，你们留神脚下。”
周成从旁边搬来一条长凳，凳面上全是面粉印，他拿袖子擦了两下，越擦越白，只好尴尬地收回手。
“坐，坐吧，回头衣裳脏了，我叫她拿布再擦。”
“不妨事，我们先看看屋子。”程氏没坐，“小妹年纪轻，不懂这些，我也只赁过住家的屋，问得细了，你们莫嫌烦。”
钱娘子说：“问清才好，省得往后扯皮，你们看吧。”
前头一间是铺面，柜台占了一侧，另一侧堆米面，后头一间小些，原来用来筛面、放袋子，若是收拾一下，住人也可，墙角有旧灶，不过灶口裂了，要修。
屋顶看着还行，但靠后墙有一处水印，钱娘子自己也说：“前阵子雨大，瓦松了两片，后来补过，你要赁，契里写清，赁前该修的我们修，赁后你自己用坏的你修。”
禾娘点头，蹲下看地面。
地是夯土，上头铺了几块旧砖，靠灶边有油渍和面粉结成的硬块，要做吃食，得先打扫一遍，灶要重盘，案板也得买新的。
前门旁边能开锅，烟往街上散，香气也能出去，后门进柴米方便，这点好。
她摸了摸墙角，干的，又看米袋底下，有几粒米漏出来，没见虫爬，铺里有米面气，不霉。
程氏也看得仔细，还让周掌柜把后门开了合上。
门轴有点涩，吱呀吱呀地响。
程氏说：“这门得上油，门闩也松，夜里关不牢可不成。”
周掌柜点头，“这个无妨，我修修便成。”
禾娘又去瞧后门。
后门通坊里的窄巷，两个人并肩走有点挤，运柴、送米却够用。
门外有一口井，是周围三户合用的，旁边摆着公用的木桶。
钱娘子拿钥匙开了灶间。
说是灶间，其实是后屋隔出来的半间，里头盘着一口旧灶，烟道通后墙，锅已经取走了，只剩黑乎乎的锅洞。
墙上积了烟灰，灶口旁还堆着半筐碎柴。
禾娘弯腰探头，伸手在烟道口摸了摸。
“能烧一把火试试么？”
钱娘子愣了一下：“现在？”
“就烧几根柴，我想看看烟往哪儿走，不会烧坏灶。”
“烧吧，柴也不用你的。”
周成拿火镰引着一团软草，塞进灶口，碎柴烧起来后，烟先从锅洞冒出一些，过了一阵才顺着烟道出去。
禾娘蹲在旁边看，鼻尖沾了点灰也没发现：“刚烧的时候会冒烟，火起来便好了，若盘锅，再把锅沿用泥封严些，能用。”
哥儿趴在程氏肩上瞧火，兴奋得直蹬腿，一脚踢中她的腰。
程氏疼得抽了口气，抬手拍他屁股：“再蹬，把你也塞灶里烧火。”
钱娘子笑了一下，笑完又很快抿住嘴，回头往帘子后看。
帘后传出两声咳嗽，听着是个孩子。
周成搓了搓沾灰的手：“我家闺女病着，没让她出来见人，大夫说要去汴京找善治小儿病的医家，再耽搁下去……”
他说到这里，钱娘子便打断了：“铺子看完了，去前头谈吧，别叫烟熏着孩子。”
她不肯当着外人的面多说，禾娘也没问。
几人回到前铺，程氏总算坐下，哥儿闹着要下地，她便放他扶着长凳站，才一松手，他立刻去抓粮斗里的麦麸，孟氏赶紧拍掉。
“这个不能吃，你今日怎么见什么都往嘴里塞？”
钱娘子倒了两碗温水：“小孩子都这样，我家月姐儿小时候还啃过生姜，辣得哭了一上午，第二日又去灶下找。”
提到女儿，她捏着水壶把手，好一会儿才松开。
程氏将哥儿抱回腿上：“铺子是你家的”
“是我家的，从前赁了出去，我公公走后，便由我们夫妻俩接管了这铺子。”钱娘子坐到她们对面。
“一次能赁几个月？”禾娘问，“若做满以后，您这边不肯续呢？”
“只要屋子没糟践得厉害，租钱你按月交便能往后续，这个可以写进契里，半年起租，期满两边都愿意，再接着续，你若不放心，签契时我可以找人作保。”
“每月多少赁钱？”
钱娘子没有立刻答，她看了一眼丈夫，周成想开口，她却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一贯五百文，这里虽比不得景风门大街，却是个十字路口，你们也瞧见了，衙门里采买的人、附近做工的人，全从门前过，两间铺，后头还有灶和井，这个价不高。”
禾娘没出声，低头给程氏的哥儿捡掉在地上的鞋。
这个价不算离谱，可她做的是小食，一碗一碗卖，铜钱也是一个一个挣。
每月先交一贯五百文，再算炭柴、米面、肉菜，若遇上几日阴雨，门前没人，房钱可不会少。
程氏没急着还价，先问：“保头钱多少？”
“四贯如何？”
“高了。”这回程氏接话了，“一个月租钱一贯五，保头钱又要四贯，她开的是小食铺，还不知买卖成不成，况且只剩七个月的赁期，凑一凑也就半年，你让她一次拿这些钱，家里还买不买锅，置不置桌凳？”
钱娘子抿抿嘴：“保头钱退铺时会退回来，又不是我拿了就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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