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有顺在保人处画了押,拇指按下去,抬起来,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禾娘跟着也将指印落在自己名字旁。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这铺子,真赁下来了。
出了门,冯有顺松了口气:“这就算成了?”
“成了。”禾娘福了一礼,“哥哥嫂嫂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冯有顺摆摆手:“记什么,自家人。”
程氏替禾娘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她眉眼带笑。
“你看,我说能成吧,钱娘子那人嘴硬,心里不坏,她家孩子若治好了,以后说不定还回来续铺,到时候你若生意好,她也不好张口撵人,还得照契来。”
冯有顺走在旁边,“别高兴太早,铺子赁下只是头一步,桌椅、灶台、招牌、碗筷,哪样花的不是钱?还有税钱——屋税有房主担,你开食铺,逢年过节衙门人来走一趟,别装没看见。小钱能打发的,就送出去,别省那几个子儿惹麻烦。”
禾娘点头,“我记下了。”
冯有顺又说:“还有,你一个姑娘家夜里别独自在铺里睡。槐花巷那屋子先住着,等铺子稳了,再看要不要搬,前后门闩都要换结实些,钱匣别放明处。”
程氏听不下去,“你今日话真密。”
“我说正经的。”
“知道你说正经的,走走走,先找口吃的,石哥儿饿了。”程氏伸手在儿子后脑勺轻轻拍一下。
走出来一段距离后,禾娘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程氏,里头装着五百文钱,这是她昨天回去的时候重新装的。
程氏才接到手便觉着分量不对,马上塞回来:“你这是做什么?”
“若请牙人,少说也要花二三百文,冯大哥替我做保,嫂子又陪我看铺、谈价,这几日跑前跑后,五百文不多,嫂子就收下吧。”
“什么不多?你今日刚掏出五贯,后头锅碗瓢盆,柴米油酱,一样一样都要钱。”
“那些我另外留了钱。”
“留了也不能这样花。”
两人在街上推了两回,程氏死活不收。冯有顺夹在中间,想说收一半,又被媳妇瞪了回去。
程氏一把按住禾娘的手:“你听我说,你当我是嫂子,就别在这上头跟我争,等生意好了,请我吃顿好的席面,比给我钱强,这些钱在你那里正要用,我这边有,不差你这些。”
禾娘只好先把钱收起来,嘴上没再争。
她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份酬谢不能少,银钱若不肯收,她便换成家里用得着的东西,再添六样礼,米、油、茶、布,慢慢挑,不必今日全塞过去。
她欠的人情不少,人情不能总靠一碗馄饨还。
禾娘回到槐花巷,关上了门,将钱袋倒在床上,铜钱哗哗作响。
眼下手里现钱是够的,散钱还余六贯上下,交下月房钱绰绰有余,置办铺子却不能只顾眼前。
她得留下买肉买面的本钱,还要防着开张前几日生意不好,除了钱娘子那几样米面,还得置办碗筷、木盆、油坛、铁锅、菜刀、烤火炉、挡风的布帘……
禾娘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二十件,索性不数了,反正都是要钱的,要是把六贯全花进去,钱袋一空,她夜里都睡不安稳。
阿圆拐着伤腿走过来,前爪拨了一下床沿,一枚铜钱骨碌滚下去,钻进床底缝里。
禾娘趴床底摸了好一阵,钻出来的时候一袖灰,手里拿着那枚钱:“你倒是会挑地方,等我没钱买鱼,先把你卖了。”
阿圆歪头看她一眼,舔爪,不理。
禾娘把铜钱重新收好,又从藏在角落的铁匣子里取出一张交子。
上面的面值是二十贯。
这些钱在她手中压了许久,没舍得兑,后来摆摊子一天三五百文的挣,心里踏实,就更舍不得动用。
自从得了那些钱,禾娘便留心听人说交子怎么兑、哪家钱铺收得干脆、哪家爱盘问。
她卖吃食,摊前坐的人杂,脚夫讲过,商队的账房也讲过,有人嫌贯头钱扣得多,骂钱铺掌柜心黑,也有人说大额兑银省事是省事,可那些铜钱能压断驴背,人根本扛不动。
禾娘听着从不插嘴,回去后却会把要紧的记下来。
这张交子不能在槐花巷附近兑,她日日推车摆摊,认得她的人太多,一个卖馄饨的小丫头突然拿出了二十贯钱,怕是一日就能从巷头传到巷尾,第二日连卖菜的都要问她祖上是不是埋过金子。
禾娘把交子重新叠好,贴身藏着,第二日她提着个空竹篮先去了故衣铺。
故衣铺在一条背街上,门口挂着几件旧袄旧衫,风一吹,袖子乱晃,店里一股皂角味。
胖老板娘站在柜里面,正闲闲地嗑甜瓜子,见她进来,扫了一眼,下巴扬了扬:“买还是当?”
“我想买一件能见人的绢衫。”禾娘说,“不用太新,干净就成。”
老板娘从架上翻了几件出来,“你这年纪,穿这个大了,这个呢?这件小些,原是哪个府里丫头穿过的,袖口磨了点,料子还成,三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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