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把碗放下,抹了把嘴。
“小掌柜,你这铺子要是开在驿路边上,怕是要被人挤破门槛。”
禾娘正在收钱,顺口笑道:“驿路边上铺租可不便宜。”
那人笑了:“你先想到的就是铺租?”
“不然呢?”
“那边人也多。”
“人多我也得交铺租不是。”
那人没话了,旁边几个同伴大笑,笑得桌子都在响。
陆书生赊账的毛病一直没改。
他也有他的规矩,欠钱不肯超过二十文。到了二十文,总要还个十文八文,然后接着欠。
禾娘起初还追着他说,后来懒得管了。陆书生写得一手好字,禾娘食铺门边的菜牌子,都是他写的。
她重新卖菘菜肉馒头那日,叫他写张红纸贴门边。
陆书生提着笔,念叨:“你这肉馒头,实在俗气,不如叫玉馅春——”
“不叫。”
“我还没说完。”
“听着就贵,人不买。”
陆书生啧了一声:“俗。”
“卖得出去就行。”
陆书生低头写字,写完又道:“这回字多,抵十文饭钱。”
禾娘伸手比了个“六”,“最多六文。”
“八文如何?”
“六文。”
“七文,七文总成了吧?”
旁边的小黍听得发愣:“陆先生,你不是读书人么?七文钱也要讲?”
陆书生把笔一放:“七文不是钱?”
禾娘抬头看他。
“就是。”
两人难得站到一处,小黍更糊涂了。
日子一长,街上的消息也自己往禾娘食铺跑。
谁家铺子换了掌柜,谁家儿子要娶亲,码头哪日来大船,哪家布行进了南货;哪个牙人爱从工钱里扣一道,哪个扒手近来在西街晃荡。
郭二叔一天能说出三样不同的消息。
七嫂买粥时听两句,路过胡饼摊再听两句,到了禾娘这里,嘴里就能带出一串新鲜事。
田阿杏出门买菜,回来更是不得闲,她爱听,也爱说,常常提着一篮子菜进门,话还没落地。
“你们知道么,东巷那个卖针头线脑的姚娘子,把她男人赶到柴房里睡了。”
小黍竖着耳朵:“为什么?”
“他偷拿家里的钱去吃酒,还说是丢了。姚娘子从他鞋底抠出两片花生皮。”
陈七郎在旁边闷头劈柴,听到这儿也笑了一声。
禾娘却关注到另一点:“那她家的铺子还开不开?”
田阿杏愣住:“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若不摆摊了,东巷那头就少个人卖针线,我想买线,就得往远处走了。”
田阿杏拿她没法子,把菜往案上一放:“你啊,真是铁算盘托生的。”
禾娘慢慢也学会了,客人不能一个样待。
脚夫图饱,碗里多一把面或是青菜,比什么都强。
街上做小买卖的图快,饭上得慢一刻钟,人家下回就不来了。
有钱的商人不见得在乎多两片肉,可他在意桌子干不干净,碗口有没有磕。
若有人带着随从来,她也不当着随从的面追问上回少给的三文钱。等那人落单了,再把账本翻出来。
难缠的客人也有。
有人说肉少,有人说秤轻,还有人吃了半碟猪耳,才皱着眉头说东西不新鲜。
禾娘头两回脾气硬,站在柜台后同人顶,后来郭二叔见了,劝她。
“你吵赢了嘴,人家出门就说一句禾娘食铺东西不好,你吃不吃亏?”
禾娘听完,当晚就把后头的规矩改了。
每锅卤货出锅,先留一小碟在灶间。每日拌馅,也留一点生料,收摊时没用上便倒掉。
秤放到客人眼前,谁说少,当面再称,谁说坏了,就把留的那一碟端出来。
真有不对,该退钱退钱,想白吃的,也别想拿她当冤大头。
七嫂看了两日,嘴里啧啧:“小丫头,心眼可真不少。”
禾娘把秤砣擦干净,放回木匣:“少点心眼,早给人吞了。”
七嫂没接话,过了会儿,才说:“也别长得太多,人活着总防这个防那个,睡觉都不安生。”
禾娘没应,她觉得睡不安生,也比被人坑了强。
这些日子还有个守寡的妇人,常在天快黑时来禾娘食铺。
每回只买五文、八文的卤味,不进门,就站在门边,把钱递给小黍。
有一回,小黍问:“婶子,今日还要猪耳么?”
那妇人忙往旁边看,声音压得很低:“你小点声。”
小黍愣住了。
妇人低着头:“随便切些,别叫人听见我买了什么。”
禾娘从后头出来,接过钱。“今日猪舌还剩些,给婶子切五文的?”
妇人点头,禾娘用油纸包好,系紧麻绳,递过去时什么也没问。
人走后,小黍才凑过来:“她为什么怕人知道?”
七嫂正好来借醋,听见了,撇撇嘴。
“她男人死了两年,婆家那边还盯着她,一个寡妇,晚上买点下酒菜,有人瞧见,能编出一筐闲话。”
小黍皱眉:“她又没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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