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妈妈把纸上的字又指给她看。
“原先订的六样点心不动,寿桃、蜜煎、酥饼这些,照李娘子同陈家说好的做,添的这一桌,是老太太院里的女眷席,七位娘子,两个跟着伺候的丫头。陈掌柜说了,不必铺张得满桌大鱼大肉,得体就成。”
田阿杏听得直皱眉。
“得体最难办,人家若只说吃饱,咱们一锅肉一锅菜也能端去,说得体,碗要换,菜也要换,还不知她们吃不吃得惯。”
韩妈妈嗯了一声。
“富贵人家女眷的席面,东西不能太粗,油大的不行,骨头多的不行,汤汤水水也不能乱上,夏日里天气热,桌上总得有两样清爽的。老太太做寿,又不能全是素净菜色。”
小黍凑到纸边上,认出几个字,磕磕绊绊念:“女、眷、七、人……”
陈七郎把他拎开,“你认字就认字,口水别喷纸上。”
禾娘没管他们,问韩妈妈:“陈家给多少?”
“点心钱另算,小席这一桌,陈掌柜给二贯五百文,食盒、碗碟、送席的人手都算在里头,做得好,后头还有赏;做砸了,别说赏,你这块招牌也得叫人议论。”
二贯五百文。
田阿杏手里揉面的动作停住了。
平日铺子里忙上一整日,刨去肉菜、柴火、面粉,也未必能落下这么多。
可这一桌得先花钱。
碗碟要赁,食盒要添,鸡鱼肉菜都得挑好的,再算上人手,剩下多少,还说不准。
禾娘低头看那张单子。
纸上写了送席的时辰,午前送进陈家,巳时末前得摆上,老太太午后要受晚辈拜寿,女眷们用完小席,正好去前厅看热闹。
她问:“陈家厨房能借我们么?”
韩妈妈摇头。
“借不得,大户人家的厨房,外头人进去一回,里头能传半个月闲话,咱们做好了送去,热菜得热,冷菜得冷,汤也不能凉。”
“那我就得早些做。”
“早做也不能全早做,鱼圆、汤羹能先备着,蒸的东西到地方再回火,凉菜临出门前拌。还有,送到陈家门上,别让陈七郎一个人挑进去。”
陈七郎抬头:“我力气够。”
“不是力气的事。”韩妈妈道,“进了人家门,食盒交给谁,哪一盒先摆,哪一盒后摆,得有个明白人看着,你若只管挑担子,人家少你一只碟,回头也说不清。”
陈七郎不服气,又不好同她顶嘴,闷头去劈柴。
禾娘问:“菜呢?”
韩妈妈将纸翻到背面,拿炭笔写了几样。
冷盘要一碟,热菜三样,另上一道羹,一道甜食,点心原有六样,不必再多做果子。
她写完,把炭笔递给禾娘。
“凉拌鸡丝,切细些,用醋和麻油提味,不要放太重的蒜,再做一道荷叶蒸鸡,鸡得嫩,荷叶得新,鱼圆羹你会不会?”
禾娘点头,“会。”
“鱼肉需得细细剁成糜,拿蛋清和开,手上得有数,丸子大了不雅,小了又容易散。”
“我会。”
韩妈妈看她一眼,心里有些惊讶禾娘小小年纪,手上工夫倒会不少,这把年纪就会做这么多菜,不是官宦富贵人家里从小跟着师傅一样一样学的,就是家中长辈传承下来的,显而易见禾娘不是那样的出身。
韩妈妈没再细想,她又写下一样。
“樱桃肉,用里脊肉切小方,烧得软烂,颜色要亮,六月里正有樱桃,拿两颗压在盘边,不用多,图个喜庆。”
田阿杏嘴里啧了一声。
“肉还要同樱桃摆一处?这吃着是个什么味儿。”
“樱桃不入锅。”韩妈妈道,“寿席上图个红火,陈家老太太爱热闹,李娘子提过一嘴。”
最后一道,韩妈妈写的是酿冬瓜。
冬瓜挖成小盅,里头填鸡肉末、火腿末和虾仁,上笼蒸透,再浇清汤。
这道菜费工夫,也费料。
田阿杏看完,先吸了口气,“虾仁、火腿、鸡肉,还要好冬瓜,这一桌赚的,怕是都要吃进去了。”
禾娘把纸接过来。
上头几样菜,她都认得,也都做过差不多的,可做给市井之人吃,和做给七八个讲究的女眷吃,不是一回事。
同样一碗鱼圆羹,她平日里只要鲜、热、分量足,送去陈家,鱼圆得白净,大小齐整,汤上不能浮油,端上桌时还要好看。
韩妈妈问她:“做得来么?”
禾娘抬头,“做得来。”
韩妈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那便先做一回,今日申时后没多少客人,咱们试菜。”
田阿杏一听就心疼。
“这一试,又得糟蹋多少肉。”
“试不好,后日糟蹋的是咱的招牌。”禾娘道。
田阿杏嘴里嘟囔两句,到底还是去拿了肉。
那晚铺子早早就打烊了,铺子后头的小灶没停。
陈七郎去买鱼,韩妈妈叫他别图便宜,鱼要活的,鳞片紧密,眼珠明亮不浑浊,带回来先养在木桶里。
陈七郎提着桶回来时,衣裳下摆湿了一片,桶里的鲫鱼扑腾得满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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